排练场搭在第二区街尾的空地上,地面铺了一层旧地毯,防摔。阿凯站在场地中央,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一边,只穿一件贴身的旧衫。他没有说话,先是原地活动了两下肩颈,然后,忽然动了。
他侧身跑了两步,借着一股冲劲,整个人横着摔出去——肩先着地,顺势一滚,滚到第三圈的时候单手撑地,借力翻起,踉跄两步,稳住。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摔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像是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记得该怎么落。
场边安静了几秒。
“你爸就是这么摔的。”老周说。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阿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教我的时候说,摔跤是替身的基本功。替身不能让观众看出‘疼’——摔得疼,脸会变形,一变形,就露馅了。所以替身的摔,要摔得漂亮,摔得‘不疼’。”
“漂亮,是为了让脸不变形。”白露说,“你这套动作,练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阿凯说,“从会走路就在练。我爸说,动作是长在身上的,练到不用想,才算你的。”
白露在观察本上记了一行。她合上本子,看着阿凯站立的姿势——重心偏左,两脚一前一后,肩膀微微前倾。这个站姿,不是学来的,是练武的人从小站惯的。她问:“你练过武术?”
阿凯沉默了一下,点头:“小时候,我爸送我去武馆学过两年。他说,替身这行,会摔还不行,还得会打——镜头里的打,要打得‘像真的’,又不能真伤着人。”
“所以你的动作,是武术的底子,替身的皮。”沈砚说,“这套东西,正好是《双生谍影》要的——追车、格斗、跳楼,全是替身的活。”
“对。”阿凯说,“这场戏的动作,我爸当年设计过一版,可惜没拍完。我记得个大概——跑位、摔点、镜头怎么切,他都跟我讲过。我把它复原出来,教给替身组,他们照着演,能省一半的磨合时间。”
沈砚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答应,先看了一眼白露,白露也点了点头。他这才说:“行。动作设计,你出;但镜头里的动作,要让替身组的人演,你只做示范。还有——”他顿了顿,“你的动作,要揉进慢镜头里。”
“慢镜头?”阿凯皱眉。
“慢镜头里,脸是虚的。”沈砚说,“动作越快,脸越糊。我们把你的动作设计成‘快打慢放’——实拍的时候,速度提到极致,剪辑的时候,放慢到三倍。观众看见的是动作,不是脸。规则要判正脸,判不出来——因为慢镜头里的脸,本来就不是实的。”
“假借替身。”白露接道,“用替身的身体,演主角的戏;用慢镜头,藏主角的脸。这是老港片最常用的招——打戏全是替身拍的,观众看见的‘主角’,从来没真正出过镜。”
阿凯想了想,点头:“行。只要能让我爸那套动作,重新回到镜头里,怎么拍都行。”
排练从下午开始。
替身组一共四个人,都是老周从地面区块带来的武行。老周先给他们立了规矩:“镜头里,谁的脸都不许朝机器。动作打不到没关系,脸露了,命就没了——这不是开玩笑。”
阿凯把动作拆成八段,一段一段地教:起手、格挡、受身、翻滚、追击、反打、摔倒、定格。他教得很细,连落地时哪只脚先着地、哪块肌肉发力,都要讲到。有个武行学“反打”那一段,肩颈总僵着,阿凯就让他把动作放慢,一帧一帧地找发力点。
“反打不是打人。”阿凯说,“是‘躲镜头’。你这一拳,看着是打对手,实际上是打镜头——拳出去,脸就背过去了。脸不露,拳才敢真。”
“这招谁教的?”武行问。
“我爸。”阿凯说,“他说,替身这一行,最高的境界不是‘打得像’,是‘躲得巧’——让镜头永远差一步,追不上你的脸。”
四个武行学得认真,到傍晚,已经能把整套动作完整地打下来。老周站在场边看了最后一轮,点头:“这套动作,有老港片的味道。当年那批老武行,就是这么拍的。”
“再来一遍。”阿凯说,“这一遍,我示范,你们跟。”
他站回场地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深吸一口气,起手——
就在这时,场地上方的灯,忽然全灭了。
不是断电。是所有的灯,同时转了方向——四盏灯,四个方向,光柱齐刷刷地聚向场地中央,把阿凯一个人,照成一片雪白。没有声音的提醒,没有任何征兆,场地四周,忽然响起机器转动的咔咔声。
摄影机自动开机了。
不是一台,是八台。藏在场地四周的八台摄影机,同时转动,镜头对准场地中央。取景器亮起,红色的录制灯一闪一闪,像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睁开。
“自动拍摄。”沈砚说,“它要拍了。”
场地中央,阿凯站在原地,被八台摄影机围在中间。他没有躲,也没有停——他起手,把那套动作,从头到尾,完整地打了一遍。镜头跟着他转,红光在他身上跳。
场边的进度条亮起来,一格一格地往前爬,停在20%。
“20%。”白露说,“它认可了这套动作。”
阿凯收势,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喘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转动的摄影机,忽然说了一句:“我爸说过,摄影机是不会骗人的——你对它诚实,它就对镜头诚实。”
白露记下这句话,在下面画了两道线。她合上本子的时候,低声说:“他对镜头诚实,可镜头背后那双眼——不一定诚实。”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是铁皮和水泥被撕开的声音,从第二区入口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摄影棚的顶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砖块和铁皮飞上天,又砸下来,扬起一片灰。灰尘散开,一束红光,从炸开的洞口直直落下,打在阿凯脚边。
红光在他身上,画出一个光圈。
沈砚盯着那束光,声音发紧:“它给替身做标记了。”
白露翻开观察本,飞快地写:“系统提示——标记为高风险替身,正脸判定优先级提升。”
阿凯站在原地,没有动。红光把他整个人框在里面,像一只笼子,终于关住了它等了一晚上的猎物。
沈砚快步走过去,在光圈外停住脚。他没有伸手去拉阿凯——那束光看着像光,谁知道碰上去是什么。他蹲下来,隔着光圈,对阿凯说:“别动。它只是在标记,还没动手。”
“标记了,然后呢?”阿凯问。
“然后,它会优先盯你的正脸。”白露说,“本来它盯的是所有人——现在,它把镜头,都对准了你一个人。你的正脸判定优先级,比其他人高。”
“那正好。”阿凯说,“它盯我,就不盯别人了。”
“你把自己当靶子?”白露的语气沉下来,“阿凯,你爸把你教出来,不是让你替他挡枪的。”
阿凯没有说话。红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条细细的线。
沈砚站起来,看着那束光:“从今天起,阿凯从主组调去次组。动作戏的示范,录完这套就停;镜头的实拍,全部交给替身组。它盯着他,我们就让他——从镜头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