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没有回答。他盯着监视器里那张定格的侧脸,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妈没说过编号。她说,替身这一行,编号是拍完戏才有的——戏没拍完,人就只有名字,没有编号。”
“那场戏,拍完了吗?”白露问。
“没有。”阿凯说,“场记簿停在‘未拍完’三个字上。我妈说,我爸进火场之前,把一件东西留在了片场里——那件东西,能证明他还是他自己。她说,等那件东西被找到,戏才算杀青。杀青那天,我爸才有编号。”
沈砚没有再问。他把画面导出来,存进硬盘,又把那张“替身死亡记录”收好。他相信,那个编号迟早会出现——它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像所有的账,最终都会回到总账房。
夜里,老周没有睡。他把自己关在剪辑棚里,一帧一帧地过那个群演消失的素材。他不是在找脸,他是在找“穿帮”——老摄影师的眼睛,最擅长在一堆正常的画面里,看出不该有的东西。
凌晨两点,他敲开了沈砚的门。
“你看这个。”老周把监视器转过来,画面上是群演转身前的一帧,橱窗玻璃反光,街对面一排招牌的倒影。“这不是玻璃反光。”他用指尖点着画面左上角,“这是摄影机镜片上的反光——拍他的那台机器,镜头表面,刻着一个符号。”
沈砚凑近看。那符号极小,被霓虹反光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弧形的边缘。老周把画面放大、提亮、叠加了三层曝光,符号终于完整地显出来——半个圆,中间一根指针,指着一个方向。
“像个指南针,缺了另一半。”沈砚说。
“半个指南针。”老周点头,“缺的那一半,要么在别处,要么在别的时候。这种符号我见过——老派剧组,会在机器上刻记号,防偷。刻在镜头上的记号,只有开机的人看得见。这是旧港片摄制组的老规矩,防的是有人把机器抬出去卖二手。”
“贺临川是港城人。”白露走进剪辑棚,手里夹着一卷图纸,“他那一代摄影师,都认这个规矩。机器可以卖,镜头上的记号卖不掉——记号在,机子到哪儿,都能认回来。”
沈砚把符号临摹下来,翻过预算表,画在背面。他盯着那半根指针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预算表转了一个方向——指针所指的方向,正对着片场地图上,一个从未标注过功能的位置。
“地下室。”沈砚说,“这片场的地下,还有一层。”
“你怎么知道?”白露问。
“指针指的不是东南西北。”沈砚说,“它指的是一张地图上的某个点。贺临川的地图——卷一我们找到的第一页隐形地图,B区标着‘替身’两个字。这张图,和它是同一张。你看预算表背面的印刷纹路,和那页地图的纹路,是一台机器印出来的。”
白露把那卷图纸摊开。那是一张旧蓝图,纸边发黄,折痕深得像沟壑。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图纸的最下层,画着一间办公室,标注着“第二办公室”,和地面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像一张纸的正面和背面。
“地上有一间办公室,地下也有一间。”白露说,“地上那间,是给人看的;地下那间,是给它自己看的。”
“它自己?”老周问。
“片场。”白露说,“片场自己,也要一间办公室。记账、排期、写戏——它把所有的‘管理’,都放在地下。地上的办公室,摆着给演员看的场记簿;地下的办公室,放着它自己的账本。”
沈砚盯着那间“第二办公室”,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他想起卷一的总账房——那座片场,把账本藏在最深处,账本的每一页,都对应着一个消失的人。这一卷的账,恐怕也在地下。
“明早下去看看。”沈砚说,“老周,你把摄影机拆了,看看那符号是不是真的刻在镜头上。白露,你把图纸上地下层的通道标出来——我们要走的路,不能比它多一步。”
门外传来小满的脚步声。他手里抱着登记本,进门先看一眼监视器,才开口:“八个群演,点过名了,都在。蜡脸假人排好的底景,也检查过一遍——有三尊,脸上的蜡,比昨天薄了。”
“薄了?”老周皱眉。
“像被人拿热毛巾擦过。”小满说,“蜡脸是道具,自己不会薄。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有什么东西,借着它们,在看我们。”
白露接过小满的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忽然停住手,指着一行:“今天收工前,我数过蜡脸假人,是十九尊。现在登记本上写的,是十八尊。”
屋子里静了一瞬。
“蜡脸不会少。”小满说,“除非我数错了。”
“你没数错。”沈砚说,“它收走一个群演,就补一尊蜡脸进来——不是补我们这边,是补它那边。它把我们的人,变成了它的道具。那尊少了的蜡脸,是它拿走‘李二顺’之后,留给我们看的替身。”
老周的脸色沉下来:“这么说,它每收一个人,我们这边,就多一尊‘它的人’。”
“所以更要下去了。”沈砚把蓝图折好,“地上的戏,是拍给它看的;地下的账,才是它自己记的。想弄明白它怎么收人,得先看懂它的账本。”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去拆机器。沈砚正要安排明早的行动,剪辑棚里那台摄影机,忽然自己动了。
转台没有通电。轨道也没有推。可那台老式摄影机,镜头缓慢地转过来,对准了沈砚——像一只眼睛,从黑暗里睁开,看向这个正在看它的人。
然后,机器顶端的取景屏亮了。
屏幕上一片漆黑,只在正中央,跳着一行数字:
72:00:00
“七十二小时。”白露轻声说,“从我们开拍算起,还剩——”她看了一眼表,“五十六小时。”
“不。”沈砚盯着那行数字,“它不是在倒计时。它是在告诉我,这台机器,从这一刻起,看着我。”
摄影机沉默地对着他,取景屏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沈砚没有移开视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戏的观众,多了一个。
老周在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自动转动的机器,低声说了一句:“它认得你。镜头朝向你,是它挑中你了——沈砚,明早地下那间办公室,你一个人下去,我不同意。”
“我没打算一个人下去。”沈砚说,“白露看图纸,我带路;老周你守甬道口,小满管人。下去的人不多,每一个,都有一台机器盯着。”
“那台机器,盯着的是你。”白露说,“不是我们。它把镜头对准你,是把你也当成了一页账。它记你,比记我们记得牢。你在卷一是‘制片’,在它眼里,制片也是演员——管戏的人,最容易入戏。”
沈砚闻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沈砚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取景屏上的数字,抄在了预算表背面,那半个指南针旁边。数字在他笔下停了一瞬,像是有重量,压得纸面微微凹下去。他抄完,没有立刻收笔,而是在数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明日辰时,地下二层。
取景屏上的倒计时,还在走。一秒,又一秒。
沈砚合上预算表,关了剪辑棚的灯。黑暗里,那台摄影机的镜头,仍然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