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地面之后,沈砚第一件事,是开统筹会。
会议室就是片场的茶水间,墙上贴着第二区的地图,白露用红笔把入口、街道、店铺画成一幅走线图。她画完,把笔一放:“第二区不能按原样拍。它的街道是直的,镜头一摆,正脸全暴露。要改,先改街道的走向——让镜头里没有一条能看全整条街的直线。”
“改成什么?”小满问。
“镜面走廊。”沈砚说,“第二区的街道,全部加装镜面玻璃,和地面区块的橱窗一个做法。镜头拍过去,看见的是反射,不是人脸。反射里的脸,是‘虚的’——规则认正脸,认的是实的,还是虚的,我们可以赌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老周问。
“赌输了,就用雾。”沈砚说,“雾机一开,什么脸都拍不实。规则要判正脸,得先看得清脸。我们让它的镜头,永远看不清。”
“镜面玻璃的成本呢?”小满翻开预算表,“第二区街面全长,加装镜面,按每米算,够买——”他飞快地算,“够买三台雾机了。”
“玻璃可以拆。”老周说,“地面区块那些橱窗,本来就是镜面的,拆下来直接装,不算新账。改造的花销,走的还是‘场地改造’那一栏——它在预算表上留了钱,就是等着我们花。”
“花完了呢?”白露问。
“花完了,就拍完了。”沈砚说,“预算表不是账本,是剧本的背面。它给的钱,正好够我们把这场戏拍完——多一分没有,少一分,戏就烂尾。所以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镜面玻璃买的是第二区的街面,雾机买的是正脸的掩护,烟火买的是——让镜头‘看不见’的底气。”
白露点了点头,在预算表上写下一行备注:场地改造,全款支出,用途——遮蔽。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废话。他带着小满去调设备,烟火、雾机、镜面板,一样一样搬进第二区。烟雾机是老式的,通上电,轰隆隆地响,白色的雾从管道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爬,一会儿就把半条街泡进了雾里。老周站在雾里试了一组镜头,回来看回放,满意地点头:“镜头里,人是有了,脸是虚的。这条道,能走。”
阿凯站在场边,看着老周调整烟雾的浓度,忽然开口:“动作戏,我来指导。”
沈砚回头看他。阿凯站在原地,腰背挺得很直,不像平时那副不情愿的样子——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能站进去的位置。
“我爸留下的动作设计,我记得。”阿凯说,“他教过我——替身怎么摔、怎么滚、怎么在镜头里‘看起来挨了打’。他那套动作,是专门给正脸设计的——脸不朝向镜头,但观众能看出那是谁。这套东西,你们排不出来,只有我记得。”
“你爸的动作设计,在哪里?”白露问。
“在我脑子里。”阿凯说,“他没写下来。他说动作是长在身上的,写下来就死了。他摔了一辈子的跤,把那些动作都摔进了我的骨头里。”
白露没有立刻接话。她翻开观察本,翻到白天记录的一页:“今天你示范那个‘侧身滚翻接踉跄’,我看了三遍——你的发力顺序,是先肩后腰,滚完不站起来,是跪着起半身。这个动作,地面区块那盘旧录像里,你爸做过一模一样的。”
阿凯沉默了一下:“他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摔的。”
“他说没说过,这套动作,拍给谁看?”白露问。
阿凯想了想:“他说过一句——‘这套动作,是拍给看不见脸的人看的。等哪天有人能在黑里认出你,这套动作,就没白摔。’”
沈砚站在一旁,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动作是长在身上的记忆——阿凯继承的,不只是他父亲的活法,还有他父亲藏了一辈子的那句话。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行。动作戏,你指导。但有一个条件——你只做指导,不下场。对赌协议上写得清楚,你是‘本体替身’,你的正脸,比谁都值钱。”
“我知道。”阿凯说,“我不下场。我教他们。”
三天过去,第二区的街道改造完成。沈砚白天跟组,夜里翻预算表,把每一笔改造的开销,对进“场地改造”那一栏。账目是平的——它给的预算,正好够用,像早就替他算好了数。
镜面玻璃装满了街道两侧,雾机藏在每一盏灯后面,烟火管道铺进地下。老周开了最后一次雾,站在街口,看着雾从街道尽头涌过来,把整条街吞进去,只留出镜头需要的那一条缝——像一条隧道,光从缝里透进来,人走在里面,只有轮廓,没有脸。
“成了。”老周说,“这景,就算是贺临川自己来拍,也得问一句‘机位在哪儿’。”
小满蹲在街口,检查雾机的出雾口,忽然抬头:“老板,第二区那家‘替身之家’——门牌上新刻的字,我今早去看,多了两个字。”
“多了什么?”沈砚问。
“多了‘已满’。”小满说,“门上的木牌,现在写的是‘替身之家·已满’。我不知道是它刻的,还是谁刻的——昨晚收工的时候,牌子上还只有‘替身之家’四个字。”
就在这时,片场的广播响了。
那声音不是人声,是一段合成的提示音,字正腔圆,像播音员在念一份通告:“场地改造有效。隐藏规则获得豁免时长:两小时。”
“两小时。”白露重复了一遍,“它给我们的豁免,是两小时——这两小时里,正脸判定不生效?”
“不生效,就是它认输了。”阿凯说。
“规则不会认输。”沈砚说,“它只是认账。改造有效,它按它的规矩,付我们两小时——这就像剧组补预算:戏拍得好,投资人加钱。它是在告诉我,它看得见我们的本事。”
“不是判定不生效。”沈砚盯着天花板上的喇叭,“是‘隐藏规则’的豁免——消失,豁免两小时。这两小时里,没有人会消失。”
“它为什么给我们这个?”小满问。
“因为改造是它允许的。”沈砚说,“它给我们豁免,不是赏我们,是告诉我们——改造有用。规则认账。我们用它的规则改它的景,它就按它的规则,给我们算账。这卷戏,不是它单方面出题了。”
他站在雾机旁边,看着镜面走廊里翻涌的雾气,第一次觉得,这场戏,有了赢的可能。可他也知道,两小时不是白给的——它给了豁免,就说明“消失”这件事,它还想继续做。豁免是暂停键,不是删除键。两小时一到,它还会回来。
“两小时,够拍什么?”阿凯问。
“够拍一镜。”沈砚说,“够拍一镜——替身挡弹的正脸,或者别的什么。它给豁免,是给我们的,也是给它的——两小时里,它也在等,等我们敢不敢,把最重要的一镜,拍出来。”
“那一镜,拍什么?”白露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镜面走廊里翻涌的雾气,过了很久,才说:“那得先弄清楚,这卷戏的‘最后一镜’,到底是什么。第二区说‘正脸自由度’——它把正脸当成终点的奖励。可如果正脸就是终点,贺临川当年为什么不让阿铁直接拍?他绕了二十年,绕出一座片场,就为了让人拍一张脸?”
没有人回答。雾机还在响,白雾从街道尽头涌过来,把他们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