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带的事,过去三天。
这三天,秦朗,没有再提“收购”,也没有再提“对赌”。他,安静地,住在贵宾楼。每天,早出晚归——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沈砚,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录音带的转写稿,去了张叔的住处。
张叔,住在影城西墙外,一间,低矮的平房里。他,无儿无女,退休以后,就守着,影城的西墙。
“张叔,”沈砚,坐在他家的竹椅上,把那沓转写稿,放在桌上,“这盘带子,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张叔,抽着旱烟,“全城,都知道了。”
“带子里,”沈砚说,“贺老先生说,‘钥匙,在光里’——他说,他留了三样东西:一样,在账上;一样,在光里;一样,在贺琳手里。”
“账上,”沈砚说,“是暗账房。手里——是录音带。那‘光里’呢?”
张叔,没有回答。他,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灰,才开口。
“沈制片,”他说,“你,问我‘光里’——我,倒想先问你一件事。”
“您说。”沈砚说。
“你,”张叔,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父母——叫什么名字?”
沈砚,愣了一下。
“我父亲,”他说,“叫沈宗棠。我母亲——叫温如兰。”
张叔,听到这两个名字,手里的烟杆,轻轻,顿住了。
“沈宗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温如兰——”
“张叔,”沈砚说,“您,认识他们?”
“认识。”张叔说。
“我父母,”沈砚,声音,有点紧,“跟贺老先生——”
“你父亲,”张叔说,“是贺老,当年的‘账房先生’。”
“账房?”沈砚说。
“是。”张叔说,“二十多年前,贺老的影城,要建二期。那时候,贺老,手里,缺钱。他,找了一个人,做他的‘投资人’。”
“那个人,”张叔,看着他,“姓沈——叫,沈宗棠。”
“你父亲,”他说,“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了这座城。”
屋里,安静下来。
“我父亲,”沈砚,声音,有些发涩,“投了钱——然后呢?”
“然后,”张叔说,“二期,建到一半,出了事。一场暴雨,山体滑坡——路基,塌了。损失,小半年的工钱。”
“你父亲,”他说,“没有撤资。他说,‘戏,没拍完,钱,不能走。’”
“后来,”张叔,磕了磕烟灰,“贺老,失踪了。你父亲,一个人,守着影城的账,守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说,“他,也走了。”
“走了?”沈砚说,“去哪儿了?”
“走了,”张叔,说,“就是——走了。”
“我父母,”沈砚,问,“是,怎么去世的?”
张叔,沉默了很久。
“沈制片,”他说,“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沈砚问。
“因为,”张叔,说,“贺老,失踪之前,托付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沈砚问。
“他说,”张叔,一字一句,“‘若后人出现——把档案室的钥匙,交给他。’”
“他还说,”张叔,看着沈砚,“‘那个后人,姓沈。’”
“他,”张叔,说,“说的,就是你。”
沈砚,坐在竹椅上,很久,没有说话。
“档案室,”他,终于,开口,“影城的档案室——我,进去过。里头,只有旧报纸,和台账。”
“那,”张叔,说,“是‘明档’。”
“明档?”沈砚说。
“是。”张叔,说,“贺老,留了两套档。一套,明档——谁都能看;一套,暗档——锁在,档案室的,夹层里。”
“夹层?”沈砚说。
“夹层,”张叔,说,“在档案室,东墙,第三块砖的后头。钥匙——”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的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他说,“贺老,失踪前,亲手,交给我。他说——‘这钥匙,等一个姓沈的年轻人。他来了,你就,把它,给他。’”
“二十年,”张叔,说,“我等了,二十年。”
沈砚,看着桌上那把钥匙,伸手,拿起来。
钥匙,是温的——张叔,一直,把它,贴身,收着。
“张叔,”沈砚,说,“您,为什么不早一点,给我?”
“因为,”张叔,说,“贺老,还说过一句话——‘钥匙,要等他自己,来要。’”
“你,”他说,“要了,我,才给。”
“今天,”他说,“你,要了。”
沈砚,握着那把钥匙,站起来。
“张叔,”他说,“夹层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张叔,说,“我,从没,打开过。”
“贺老,”他说,“只告诉我——‘夹层里的东西,是一个年轻人,应该知道的,全部。’”
“他说,”张叔,看着他,“‘他看完,就知道,城,为什么,要交给他。’”
沈砚,走出张叔的平房,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西墙外的土路上,握着那把钥匙,很久,没有动。
“我父亲,”他,低声,说,“是贺临川的投资人。”
“我母亲,”他说,“是贺临川的朋友。”
“他们,”他说,“把一辈子,押在了这座城上。”
“然后,”他说,“父亲,也‘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影城的方向。月光下,影城的轮廓,像一头,卧着的兽。
“我一直以为,”他说,“我是个,没有根的人。父母,走得早;叔父,把我带大——可他,也从没跟我提过,影城。”
“现在,”他说,“我才知道——我的根,一直,就在这儿。”
“在这座,他们,用命,守过的城里。”
他,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内袋。
他,握着那把黄铜钥匙,一步一步,走回影城。
路过主楼的时候,他,看见,秦朗,站在门口。
“沈制片,”秦朗,说,“我,在等您。”
“等我?”沈砚说。
“是。”秦朗说,“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沈砚问。
“我想,”秦朗说,“把我手里,所有的东西——账,合同,流水——全部,交给您。”
“全部?”沈砚,看着他。
“全部。”秦朗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砚问。
“影城的历史,”秦朗,说,“将来,要,公开。”
“公开?”沈砚说。
“是。”秦朗,说,“我父亲——贺临川,这辈子,藏了太多事。他,藏了一辈子,也,累了一辈子。”
“他,”秦朗,说,“该,见光了。”
“沈制片,”他说,“这座城的过去——不管多难堪,多荒唐——都该,让人,知道。”
“因为,”他说,“藏起来的历史,是‘债’;公开的历史,才是‘城’。”
沈砚,看着他,很久。
“秦先生,”他说,“您说的‘公开’——是指,把贺临川,二十年藏起来的事,全都,摊开?”
“是。”秦朗说。
“那,”沈砚说,“里面,也包括——您的身世?您,是贺临川的儿子这件事?”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
“包括。”他说,“‘贺光’这个名字——我,藏了半辈子。也该,还给我了。”
“还给您?”沈砚说。
“是。”秦朗,说,“我,不再叫秦朗了。”
“沈制片,”他说,“等这件事,了结——我想,用回,我父亲,给我的名字。”
“贺光。”他说。
“贺光,”沈砚,念了一遍,“光——贺临川,给您取这个名字,是盼着,您,替他,把这城里,‘光’亮起来吧。”
秦朗——贺光,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钥匙,在光里。”沈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念道,“‘光’——原来,不只是‘追光’。”
“也是,”他说,“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