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主棚,东侧。
老周,打着手电,蹲在那根废弃的通风井边,用手,摸了摸井壁。
“这井,”他说,“三十年前,是主棚的送风井。后来,装了空调,这井,就废了。井口,封了水泥。”
“封了水泥,”沈砚,说,“那,怎么进去?”
“水泥,”老周,说,“是‘后来’封的。”
他,用手电,照着井口边缘:“您看——封水泥的茬口,是新的。这水泥,封了,不到,二十年。”
“二十年,”沈砚,说,“贺临川,失踪,二十年。”
“是。”老周,说,“这井,是贺老,失踪前后,封的。”
“他,”老周,说,“封井——要么,是不想,让人,下去;要么,是,不想,让下面的东西,上来。”
“下去看看。”沈砚,说。
两个人,用撬棍,把井口的水泥,一点点,撬开。水泥,不厚——半尺。撬开之后,露出,一道,向下的,铁梯。
铁梯,很窄。两个人,侧着身,一前一后,往下,走了,三层。
每一层,都有,一道,铁门。门,都锁着——锁,是新的。
“三层,”老周,说,“都是旧仓库。可第四层——”
他,用手电,照向,铁梯的尽头。尽头,是一面,墙。
“没有门?”沈砚,说。
“没有门。”老周,说。
他,蹲下来,敲了敲墙。“空的。”他说。
“空的?”沈砚,问。
“您听,”老周,敲了两下,“‘咚咚’——墙后头,是空的。这面墙,是‘假墙’。”
“假墙,”沈砚,说,“怎么开?”
老周,没有回答。他,用手,在墙上,一处一处,摸过去。摸到墙角,他,停住了。
“这儿,”他说,“有一道,缝。”
他,把手电,凑近。墙角,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墙,”老周,说,“不是砌死的。是,一块,一块,拼的。”
“拼的?”沈砚,说。
“是。”老周,说,“贺老,当年,跟我说过——他,会‘拼墙’。把一面墙,砌成,能拆的。”
“他,”老周,说,“教过我,怎么,拆。”
他,从墙角,摸起一块砖,轻轻,一抽——砖,出来了。
“一块,一块,抽。”他说,“抽完了,墙,就开了。”
两个人,一块,一块,把假墙,拆开。拆到,能过人的,时候——墙后头,露出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可里面的东西,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靠墙,立着一排,铁皮的,胶片箱。箱子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屋子中央,摆着一台,老式的,放映机。放映机,擦得很干净——像是,昨天,还有人,用过。
“放映机,”老周,轻声,说,“贺老,的,放映机。”
“他,”老周,说,“当年,就是,用这台机器,放样片的。”
“这台机器,”他说,“他,锁在,主棚的,库房里。我以为——早就,当废铁,卖了。”
“没有卖。”沈砚,说,“它,在这儿。”
他,走到胶片箱前,一排,一排,看过去。标签上,写着:
“《半山夜雨》,第一卷。”
“《半山夜雨》,第二卷。”
“《半山夜雨》,第三卷。”
“《半山夜雨》——第四卷。”
“第五卷。”
“第六卷。”
沈砚,停住了。
“六卷,”他说,“贺临川,没拍完的那部戏——六卷,全在这儿?”
沈砚,打开第一卷的箱子。箱子里,是几盘,卷好的胶片。他,小心地,拿起一盘,对着手电的光,看。
胶片上,一格一格,是,二十年前的,光。
“第一卷,”老周,在旁边,说,“是,片头——‘半山夜雨’,四个字,是贺老,自己,题的。”
“题字,”沈砚,说,“他,亲手?”
“亲手。”老周,说,“他,说——‘片头的字,要自己写。别人写的,都不是,自己的戏。’”
“全在这儿。”老周,说,“他,把整部戏,都,存下来了。”
“那,”沈砚,说,“为什么,都说,他,‘没拍完’?”
“因为,”老周,说,“最后一卷——第六卷,是,空的。”
“空的?”沈砚,问。
“空的。”老周,说,“我,当年,帮贺老,搬过机器。第六卷的箱子,是空的。他说——‘戏,还差,最后一场。拍完,才,装得进,这个箱子。’”
“最后一场,”沈砚,说,“他,一直,没拍?”
“一直,没拍。”老周,说,“他,不是,没拍——是,等。”
“等什么?”沈砚,问。
“他说,”老周,说,“‘等一个,能演最后一场的人。’”
沈砚,站在那排胶片箱前,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一场,”他,低声,说,“等一个,能演的人——”
“他,”他,忽然,问,“等的人,是,谁?”
“他说,”老周,说,“‘那个人,姓沈。’”
屋里,安静下来。
“姓沈,”沈砚,说,“又,是,姓沈。”
“贺临川,”他说,“他,到底,在等,沈家的,哪一个人?”
“不知道。”老周,说,“可,他,把整部戏,留在这儿——等的人,总会,来。”
沈砚,没有回答。他,走到放映机前,俯下身,看。
放映机的,片盘上,没有,胶片。可片盘的,夹缝里——夹着一盘,东西。
不是胶片。
是一盘,录音带。
“录音带,”沈砚,说,“又是,录音带。”
他,轻轻,把带子,抽出来。带子的,标签,已经,褪色。可上面,还有,几个字,能辨认:
“三月,一日,夜。贺——,致,沈——。”
“三月一日,”沈砚,说,“又是,三月一日。”
“致,沈——”他,念道,“沈宗棠?还是——”
他,把带子,放回放映机旁边的,一台,老式录音机里。录音机,还能用——他,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起来。
“沙沙”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是一个,苍老,又,急切的声音:
“宗棠,宗棠,你,在不在——”
“我是,贺临川。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这盘带子。”
“我,要,走了。”
“我,把,城,交给你了。”
“城里的,账,你,要,看好。”
“还有——那件东西,我,放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钥匙,在,光里。”
“宗棠——你,记住了吗?”
磁带,戛然而止。
“宗棠,”沈砚,站在,录音机前,声音,有些,发干,“他,叫的,是——我父亲。”
“沈宗棠。”他说。
“这盘带子,”他说,“是贺临川,失踪前——录给,我父亲的。”
“可我父亲,”他,说,“他,听到过,这盘带子吗?”
“他,”沈砚,看着那盘,转完的磁带,低声,说,“他,要是,听到了——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屋里,只有,录音机,空转的,嗡鸣声。
“贺临川,”沈砚,在心里,说,“你到底,录了多少盘,带子?”
“沈制片,”老周,开口,声音,有些,沉,“这盘带子——我,从来,不知道。”
“不知道?”沈砚,说。
“不知道。”老周,说,“我,跟了贺老,三十年。他,录过,多少盘带子——我,以为,我,都知道。”
“可这盘,”他说,“我,头一回,见。”
“他,”老周,说,“连我,都瞒着。”
“他,”沈砚,说,“瞒着所有人,录了,这盘带子——录给,我父亲。”
“那他,”老周,说,“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你父亲?”
“因为,”沈砚,说,“他,录这盘带子的时候——我父亲,也许,已经,听不见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您的意思是,”老周,说,“贺老,录带子的时候——沈宗棠,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沈砚,说,“可我知道——我父亲,去世的日期,我一直,查不到。”
“我叔父,”他说,“只告诉我——‘你父亲,走得早’。多早?哪一年?怎么走的?他,从没,说过。”
“一个,连,去世日期,都要瞒的‘死’,”沈砚,说,“本身,就是,一个,谜。”
“你到底——把‘真相’,分成了,几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