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的第二天,韩岳,来了。
他,站在沈砚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可领子,扣得整整齐齐。
“沈制片,”他说,“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沈砚,放下笔,“你,道过歉了。”
“上回,”韩岳,说,“是‘嘴上’道歉。这一回——我想,把‘事’,说清楚。”
“什么事?”沈砚,问。
“秦朗,让我,做的事。”韩岳,说,“从头,到尾。”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韩岳,坐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是三个月前,认识秦朗的。”
“那时候,我,刚,丢了工作。晚上,闲着没事,碰了,球。”
“头一回,赢了。第二回,也赢了。第三回——输了。输完了,想翻本。翻本,又输了。”
“一个月,我,欠了,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沈砚,说,“你,一个月的工钱,才多少?”
“八千。”韩岳,低着头,“四十七万——我,不吃不喝,要还,五年。”
“后来,”他说,“秦朗,找到了我。”
“他怎么找的你?”沈砚,问。
“他说,”韩岳,说,“‘我,看你,在影城门口,转了三圈。你,是不是,想进去?’”
“我当时,”他说,“在找活干。影城,要招人——我,来试试。”
“他说,”韩岳,说,“‘影城,要招人。你,去。我,替你还债。’”
“条件?”沈砚,问。
“条件,”韩岳,说,“他说,‘影城里,有一页纸。你,把它,拍给我。账,你也可以,顺便,看一看。’”
“他说,”韩岳,说,“‘这页纸,对我,很重要。对影城——不重要。’”
“我,”他说,“信了。”
“你,”沈砚,说,“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开放日,那天晚上。”韩岳,说,“我,把流程册里的第六页,拍给他。他,看完,问我——‘背面,呢?’”
“背面?”沈砚,说。
“他说,”韩岳,说,“‘第六页,背面,还有字。你,把它,也拍下来。’”
“我,”他说,“当时,就,觉得,不对。”
“他,怎么会知道,”韩岳,说,“背面,有字?”
“他,”沈砚,说,“确实,知道。”
“是。”韩岳,说,“所以,我,才,留了一手——我,拍的时候,故意,漏了,半行字。”
“漏了半行?”沈砚,问。
“是。”韩岳,说,“我,把‘城亡,人亡’四个字,裁掉了。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发现。”
“他,”韩岳,说,“第二天,就,发现了。”
“他,”韩岳,说,“问我,‘那四个字呢?’”
“我说,”他说,“‘什么四个字?’”
“他,”韩岳,说,“一个字,一个字,把‘城亡,人亡’,背了出来。”
“那时候,”他说,“我,就知道——第六页的内容,他,早就,有了。”
“他,”沈砚,说,“早有复印件?”
“不是复印件。”韩岳,说,“是,他,自己,写的。”
“他,”韩岳,说,“把我拍的,跟他背的,对了一遍——一字,不差。”
“他,”他说,“说,‘韩岳,你,别耍花招。这页纸,我,二十年前,就会背了。’”
“二十年前,”沈砚,说,“他会背?”
“是。”韩岳,说,“他说——‘贺临川,当年,当着我的面,一笔一画,写的。我,怎么会,不记得?’”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他说,“还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韩岳,说,“一件,跟影城,有关的。”
“什么?”沈砚,问。
“他说,”韩岳,说,“‘贺临川,还留了一件东西——一部戏的副本。藏在,地下四层。’”
“地下四层?”沈砚,说。
“是。”韩岳,说,“他说,影城,有地下四层。上面三层,是旧仓库;第四层——是贺临川,自己,凿的。里面,存的,是他,没拍完的戏。”
“他,”沈砚,说,“跟你说这个——为什么?”
“因为,”韩岳,说,“他,让我,去找。”
“他说,”韩岳,说,“‘你要是,能找到地下四层——那笔债,一笔勾销。你,还能,多拿,五十万。’”
“五十万,”沈砚,说,“你,动心了?”
“动心了。”韩岳,说,“我,找了半个月——没找到。”
“没找到,”沈砚,说,“所以,你,才,留了下来?”
“是。”韩岳,说,“我,欠他的债,还不起。我,找他的东西,找不到。我,只能,留在这儿——等着。”
“等着什么?”沈砚,问。
“等着,”韩岳,说,“这座城,把它的秘密,自己,吐出来。”
他,说完,低下头。
“沈制片,”他说,“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我,”他说,“不求您,原谅。只求您——别赶我走。”
“我,”他说,“想,留下来,干活。工钱,您,看着给。”
“干,”他说,“最脏,最累的活——都行。”
沈砚,看着他,很久。
“韩岳,”他说,“你,上回,说,你欠了五十万。”
“是。”韩岳,说。
“四十七万,”沈砚,说,“你,怎么,还?”
“我,”韩岳,说,“不知道。”
“那,”沈砚,说,“我,替你还。”
韩岳,猛地,抬起头。
“沈制片——”他说。
“不是白还。”沈砚,说,“五十万,分五年,从你工钱里,扣。每月,扣八千。剩下的,够你,吃饭。”
“五年,”韩岳,说,“我,五年,不走。”
“你,”沈砚,说,“也不用,五年。你,只要,把‘地下四层’——找到。”
“找到?”韩岳,说。
“是。”沈砚,说,“你,替秦朗,找了半个月。现在——你,替城,找。”
“找到地下四层,”他说,“那五十万,一笔勾销。”
“可有一条,”沈砚,说,“你找到的东西——不许,再,告诉,第二个人。”
“明白。”韩岳,说。
“还有,”沈砚,说,“你,从今天起,不是‘临时工’了。是,影城的,正式员工。”
“正式?”韩岳,眼眶,有点热。
“正式。”沈砚,说,“账,不能碰;票,不能碰。可影城的‘家底’——你,可以,跟我,一起,摸。”
韩岳,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制片,”他说,“我,韩岳,这条命,欠您一条。”
“别,说‘命’。”沈砚,说,“影城,不收‘命’。影城,只收——干活的人。”
傍晚,老周,来找沈砚。
“沈制片,”他说,“韩岳说的‘地下四层’——我,有点,眉目了。”
“眉目?”沈砚,问。
“影城,”老周,说,“地下,确实,有三层旧仓库。可四层——我一直,以为,没有。”
“直到,”他说,“我想起一件事——主棚,东侧,有一根,废弃的通风井。那根井,不是通‘地上’的——是通‘地下’的。”
“通风井,”沈砚,说,“通到哪儿?”
“不知道。”老周,说,“可我,年轻的时候,听贺老,提过一句——‘地下,有一间,谁也没进去过的屋子。’”
“他说,”老周,说,“‘那屋子,是城,最后的,底牌。’”
“底牌,”沈砚,说,“地下四层。”
“是。”老周,说,“要不要,去看看?”
沈砚,站起来。
“去。”他说,“今晚,就去。”
“就咱俩?”老周,问。
“就咱俩。”沈砚,说,“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