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六点。
赌约的截止,是明天早上八点。剩下的时间——十二个小时。
沈砚,站在主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最后一批游客,陆续离开。今天,开放场,卖得,比前两天,都好——可白露,核完账,脸色,并不轻松。
“第三天的账,”她说,“四十五万六。三天,合计——一百二十六万七。”
“一百二十六万七,”老周说,“那不是,早就,超过八十万了?”
“账面上,是超过了。”白露说,“可告示说——缺口,还剩,一成。”
“一成,”老周说,“告示,不认账面的数?”
“告示,”沈砚,开口,“认的,不是‘钱’。是‘人’。”
“人?”老周说。
“这三天,”沈砚说,“进城的人,两千多。可告示,算的,不是‘人头’——是‘把戏,看到底’的人。”
“看到底?”白露说。
“是。”沈砚说,“开放场,观众,走到一半,就散了;剧本杀,玩到一半,就退场了。这些人,进了城——可他们,没有,‘把戏看完’。”
“没看完,”老周说,“算不得‘人’?”
“算不得。”沈砚说,“告示,认的,是‘完整的人’——从入场,到散场,一步,不落的人。”
“那,”白露说,“这三天,完整看完的,有多少?”
“我算过。”沈砚说,“两千一。可告示要的——是两千五。”
“两千五,”白露说,“差四百。”
“差四百,”沈砚说,“四百个,愿意,把戏,看到底的人。”
“这,”老周说,“上哪儿找?”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地方,”他说,“能让四百个人,把戏,看到底。”
“哪儿?”白露问。
“地下。”沈砚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地下?”老周说,“影城,有地下?”
“有。”沈砚说,“主棚的地板底下——有一间,小剧场。二十年前,贺临川,亲手,改的。他说,那是他的‘压箱底’——等有一天,他拍出‘那部戏’,就在那儿,放给人看。”
“压箱底,”白露说,“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沈砚说,“贺临川,没来得及,放。他失踪了。那间小剧场,也封了——封条,贴了二十年。”
“封了二十年,”老周说,“你,怎么知道?”
“贺琳的信里,”沈砚说,“提过。她说,她父亲,跟她说过——‘主棚底下,有一间,只放一部戏的小剧场。那部戏,拍完,才开门。’”
“那部戏,”白露说,“就是——贺临川,没拍完的样片?”
“是。”沈砚说,“二十年前,贺临川,剪辑的样片。只有粗剪版——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可他,留着,封在地下。”
“你,”老周说,“你要,把那间剧场,打开?”
“是。”沈砚说,“十二个小时——把剧场,打扫出来,把那卷样片,接上放映机。四百张票,一张,一千二——明早八点之前,放完。”
“一千二,”阿凯说,“四百张,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沈砚说,“够不够,填那‘一成’——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部戏,要是能放出来,看的人,一定是,把戏,‘看到底’的人。”
“那,”老周说,“剧场,在哪儿?”
“跟我来。”沈砚说。
他带着老周、白露、阿凯,走到主棚,推开地板上,一块,不起眼的检修口。
检修口底下,是一道,陡窄的铁梯。铁梯,锈了。沈砚,打着手电,一步一步,往下走。
“小心,”老周在后面,喊,“梯子,旧了!”
“旧了,”沈砚说,“可它,还能走。”
铁梯,走到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也锈了。
“钥匙呢?”白露问。
“没有钥匙。”沈砚说,“贺琳说——这把锁,是她父亲,亲手锁的。钥匙,只有一把。她父亲,没给她。”
“没给,”老周说,“那怎么开?”
沈砚,没有回答。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枚兽纹戒。
“兽纹戒,”他说,“张叔说过——‘狮头印,是开城的钥匙’。印,开了暗账房。戒——也许,就是开这扇门的。”
他把戒指,凑到锁孔前。
锁孔,很旧。戒指的柄,伸进去,转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开了。”白露,轻声说。
铁门,推开。一股,封了二十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手电的光,照进去——屋里,是一排一排,落满灰尘的座椅。座椅,是剧场式的,一层,一层,往下。正前方,是一块,小小的银幕。
“二十年,”老周,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贺老,把这间屋子,封了二十年。”
“二十年,”沈砚说,“等的,就是今天。”
他,走进去,找到放映室。放映机,还是老的——胶片式的。旁边,立着一排,铁皮的胶片箱。
“胶片,”他,打开一箱,“在。”
“在,”他说,“样片,在。”
他,站直身子,回头,看着那间,寂静的小剧场。
“今晚,”他说,“这儿,要放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戏。”
当晚,十点。
小剧场,打扫干净了。四百张票——不,是四百个座位,卖完了。
卖票的方式,很特别:不公开售票。只通知,前三天,买过“深度体验”票的观众——一人,可带一人。票价,一千二。名额,两百个。
“两百个名额,”阿凯说,“两个钟头,抢光了。”
“抢光,”沈砚说,“是‘锁客’。前三天,花过一千二的人——他们,信影城。他们,才会,半夜,钻进一座,封了二十年的剧场,看一场,没人看过的戏。”
十一点,观众,陆续,进场。
小剧场,没有灯——只点着,座位两侧,几盏,小小的,旧式壁灯。银幕前,立着一块牌子:
“本场放映,贺临川遗作,粗剪版。未完成,无配乐,无字幕。请,安静,看完。”
观众,坐下。四百个座位,坐得,满满的。
放映机,转起来。银幕上,亮起——二十年前的光。
样片,放得很慢。画面,是粗糙的:民国的老宅,雨里的街,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撑着伞,走进一座,戏台。
没有配乐。只有,胶片转动的,沙沙声。
第一排,坐着张叔。他听说,地下剧场,要放贺临川的样片——他,自己,摸过来的。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银幕,看着那部,他帮着搭过景、递过道具的戏。灯光,映着他的脸,亮一块,暗一块。
全场,鸦雀无声。
放完第一个镜头的时候,沈砚,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剧场最后一排,站着一个人。
是秦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看着银幕上的光,脸上的表情——
很复杂。
“沈制片,”他低声说,“你,把这扇门,打开了。”
“打开了。”沈砚说。
“他,”秦朗,看着银幕,“他,拍这部戏的时候——我,就在场。”
“你,”沈砚,看着他,“你,看过?”
“没有。”秦朗说,“他不让我看。他说——‘这部戏,不是给你看的。是给,看得懂的人,看的。’”
“他说,”秦朗,声音,很轻,“‘你,看不懂’。”
银幕上,雨,还在下。二十年前的光,在黑暗里,一格,一格,转动。
“秦先生,”沈砚说,“那您——今晚,看吗?”
秦朗,没有回答。他,在最后一排,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