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影城,静了下来。
沈砚,锁好办公室的门,拉上窗帘,在桌上,点起那盏铜座的老油灯。然后,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第六页剧本,缓缓地,翻了过来。
背面,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他自语,“贺琳说,背面有字——秦朗也说,背面有字——”
他把剧本,举到灯前,换了一个角度。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纸面——
纸面上,浮起一行字。
字,太淡了。淡到,不迎着光,几乎,看不见。像是有人,用干了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没有墨,只有笔锋,压进纸纤维里的,那一点,凹痕。
沈砚,用手指,轻轻,摩挲那行字。凹痕,是平滑的——不是后来压的,是写字的时候,笔尖,带着力,压出来的。
“不是墨,是‘压痕’。”他说,“写字的人,用一支,没有蘸墨的笔,在纸上,写了一遍。”
“为什么,不蘸墨?”他自语,“怕墨,透到正面?”
他翻过剧本,看正面。正面,“投资人,即镜中我”那行字,还好好地,印在纸上。
“正面的墨,是‘现成’的。”他说,“背面的字,却不蘸墨——写字的人,不想让‘背面的字’,留下颜色。”
“他只想,”他说,“让看得见的人,看得见。”
他想起林薇摹过的贺临川手稿。他找出那几张摹本,把背面的压痕,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比对。
“这个‘利’字的收笔,”他说,“往左带。林薇摹的,也是往左带——可她摹的,带得‘生’。这纸上的,带得‘熟’。”
“是贺临川的字。”他说,“不用再疑了。”
沈砚,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用——利——润——救——自——己。”
“用利润,救自己,”他低声念道,“用利润,救自己——”
他放下剧本,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用利润救自己,”他重复了一遍,“这话,是谁写的?”
他凑近,仔细看那行字。字的笔画,跟正面“投资人,即镜中我”那一行,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收着写,力透纸背,却在收笔处,轻轻一挑。
“贺临川。”他说,“是他写的。”
“可他为什么,要在背面,写‘用利润救自己’?”
“正面,”他念道,“‘投资人,即镜中我。收益,即代价。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背面,”他念道,“‘用利润,救自己。’”
“正面,是‘规则’。”他说,“背面,是‘活路’。”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是‘死路’。”
“用利润,救自己——这是‘活路’。”
“活路,写在背面。”他说,“意味着——活路,要‘翻过来’,才看得见。”
他合上剧本,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可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用利润,救自己——利润,救的是‘自己’。不是‘城’,不是‘投资人’——是‘自己’。”
“谁,是‘自己’?”
“是写这句话的人——贺临川?”
“还是,看这句话的人——我?”
他想起,正面那句“投资人,即镜中我”——“镜中我”,照出来的,是看镜子的人。
“投资人,是镜中我。”他低声说,“那‘用利润救自己’——就是镜子里的人,告诉镜子外的人:用利润,救你自己。”
“可‘利润’,”他说,“怎么救人?”
“钱,能救人——能还债,能救命,能买回一条命。”
“可这里说的‘利润’,是‘影城的利润’。”
“影城的利润,”他说,“挣得越多——城,越‘活’。”
“城,活了——‘自己’,才能活?”
“还是说——‘自己’,一直,就被这座城,‘绑’着?”
他想起,这一卷,从一开始,就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城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贺临川,被“城”牵着,拍了一辈子戏,最后,失踪。
沈砚的叔父,替贺临川,守着账,最后,死了。
秦朗,被“情”牵着,二十年,回不了头。
“用利润,救自己,”沈砚念道,“难道说——这座城,把人,‘锁’住了?利润,是‘赎金’?”
“挣够了利润,城,才放人?”
他猛地,坐直了。
“可城,是什么?”他问自己,“城,是一座影城——它,怎么会‘锁人’?”
“除非,”他说,“这座城,本身,就是一道‘规则’。”
他想起暗账房里,那句满墙的规则:“以诚入局,可免一死。”
“规则,”他说,“贺临川,把规则,留在了账上。规则,管着这座城——也管着,城里的人。”
“正面,是规则:收益,即代价。”
“背面,是活路:用利润,救自己。”
“可活路,要‘利润’来换。”他说,“这跟规则,是一回事——”
“规则说:收益,即代价。”
“活路说:用利润,救自己。”
“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在这座城里——利润,就是命。”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里,握着那页剧本,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找了小满。
“这页纸,”他把剧本摊开,“你帮我看看——正面的字,和背面的压痕,哪个,先写的?”
小满,戴上手套,用放大镜,看了很久。
“背面。”她说,“背面的压痕,压在纸的‘底’上。正面的墨,浮在纸的‘面’上——墨,顺着压痕的凹槽,渗了进去。”
“也就是说,”沈砚说,“写字的人,先在背面,压了一道;后来,又在正面,落了墨?”
“是。”小满说,“正面的墨,把背面的压痕,‘盖’住了。要不是这纸,放了二十年,纤维收缩——背面的字,根本,浮不出来。”
“二十年,”沈砚说,“这行字,在纸底下,藏了二十年。”
“藏了二十年,”小满说,“等的,就是,今天,有人,把它,翻过来看。”
第二天一早,影城公告栏上,规则告示,又更新了。
这一回,告示上的字,只有一行:
“两日内,破译‘用利润救自己’。逾期——利润翻倍。”
“两日?”白露看着告示,“破译?”
“破译什么?”阿凯问。
“破译,”沈砚说,“那一行字的意思。”
“您,”白露说,“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沈砚说,“背面,有字——‘用利润,救自己’。”
“那,”阿凯说,“什么意思?”
“我,”沈砚说,“还没想透。”
“两天,”老周说,“想不透,利润,翻倍?”
“翻倍,”沈砚说,“现在的缺口,是三成。翻倍——就是六成。”
“六成,”白露说,“那四十天的赌约——”
“赌约,”沈砚说,“就彻底,输了。”
“那,”阿凯说,“怎么办?”
沈砚,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行字,很久。
“破译,”他说,“不是我一个人,能破的。”
“那,”阿凯说,“我先说——‘利润’,就是钱。‘用钱救自己’,是不是说,咱们,得挣够钱,才能——赎身?”
“赎身?”老周说,“谁,被赎?”
“城里的人。”白露说,“或者——‘城’自己。”
“城,怎么赎?”老周说,“城,又不是人。”
“城,有‘血’。”沈砚说,“咱们说过——利润,是城的血。血干了,城,就亡了。”
“那‘救自己’,”老周说,“救的,是‘城’——不是‘自己’啊?”
“所以,”白露说,“这句话,别扭,就别扭在这儿。”
“写这句话的人,”阿凯说,“贺临川,他,要把‘自己’和‘城’,分开?”
“还是,”沈砚说,“他要把‘自己’,从‘城’里,捞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两天,”白露说,“咱们,把这四个字,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琢磨。”
“咱们所有人,”他说,“一起想。”
“两天,”他说,“够咱们,把这句话,掰开,揉碎——看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