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到了。
傍晚六点,老宅门口,亮起一排白灯笼。白露,站在闸机口,手里,拿着对讲机。
“观众,”她对着对讲机说,“分三批进。第一批,东厢;第二批,主棚;第三批,体验馆。每批,五十人。进场,先签‘体验须知’。”
“签须知,”阿凯在监控室,看着画面,“这主意,好——白纸黑字,出了事,有依据。”
“不是依据。”白露说,“是‘戏眼’。须知上写——‘本场,您将扮演戏中人。您的一举一动,都会改变戏的走向。请,入戏。’”
“入戏,”阿凯说,“观众,真的会‘入’?”
“会。”白露说,“只要他们,信了,自己是‘戏里的人’——他们,就不会乱闯了。”
六点半,第一批观众,进了东厢。
头一场,顺利。观众按照白露设计的路线,走进厢房,推开柜门,触发机关——灯,亮了;音乐,起了;一个“丫鬟”扮相的场工,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念了句台词。
“这位客官,”丫鬟说,“您可曾,见过我家小姐?”
观众,愣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
“见过!”有人喊,“就在帘子后头!”
“客官好眼力。”丫鬟说完,帘子一掀——帘子后头,没有人。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观众自己。
“哟!”观众里,有人叫了一声,“这戏——是让我,演‘找小姐’啊!”
笑声,此起彼伏。第一批,圆满结束。
第二场,主棚,出了点小岔子。
开场十五分钟,主棚的灯光系统,忽然,跳闸。全场,黑了五秒。
“别慌!”小满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灯光切换——正常程序!请大家,站在原地,看前方幕布!”
幕布上,亮起一行字:“戏,要开场了。灯,先黑一黑——这是规矩。”
观众,先是一愣,随即,鼓起掌来。
“这影城,”有观众说,“连跳闸,都是戏。”
五秒后,灯光,重新亮起。主棚的“光影夜场”,正常开场。
小满,在监控室里,擦了把汗。她看了一眼电闸的记录——跳闸,不是线路老化。是有人,在配电箱里,松了一颗螺丝。
“螺丝,”她记下来,“开场前,还检查过。开场后,被人,松了。”
她把这个发现,发给了沈砚。
第二场,七点,主棚。第三场,八点,老宅西厢。
到第三场,出事了。
出事的是老宅西厢——西厢的参观线,白露,只开放到正厅。正厅后头,有一道月洞门,门后,是西厢的内院。内院,常年锁着。
可第三场的观众里,有一个人,走岔了路。
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一顶鸭舌帽,进院之后,没有跟着队伍走。他贴着墙根,绕到正厅后头,看见了那道月洞门。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西厢内院。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一口井,和井边,一棵枯死的石榴树。
男人,迈了进去。
他刚走三步,身后的月洞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谁?”男人回头。
没有人。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
“喂!”他拍门,“有人吗?!门——门打不开了!”
内院里,起了风。枯石榴树的枝丫,沙沙地,响起来。井口,忽然,飘出一股凉气。
男人,腿软了。
“开门!”他使劲砸门,“放我出去!”
“别砸!”门外,传来白露的声音,“别砸!你听我说——门,从外面,能开!”
白露,是两分钟前,发现少了一个人的。
她数了三遍,第三批,进院五十人,出正厅的,四十九人。她立刻,带着场工,跑到西厢。月洞门,已经合上了。
“怎么回事?”老周赶过来,“门,怎么自己关了?”
“这门,”白露说,“有机关——关门的那头,在正厅的柱子后头。有人,动过。”
“有人动过?”老周说,“谁?”
“不知道。”白露说,“先开门!”
她趴在门上,朝门缝里喊:“先生,别慌!这门的机关,在井边!您看井边——有一块青砖,是活的!您踩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井边?”男人的声音,发颤,“青砖?”
“青砖!”白露喊,“踩下去,门,就开了!”
男人,战战兢兢,挪到井边。他低头,找了一块,颜色稍深的青砖,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轻响。月洞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男人,连滚带爬,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出来了,”白露一把扶住他,“没事了——没事了。”
男人,脸色煞白。他喘了半天,才说:“那……那口井,井里,有人说话。”
“有人说话?”老周说。
“是。”男人说,“我听见,井里,有个声音,说——‘别走’。”
老周,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白露。白露,微微,摇了摇头。
“先生,”白露对男人说,“那是戏——咱们这场戏,‘别走’,是台词。您,入戏太深了。”
“台词?”男人说,“可那声音——”
“那是机关里的录音。”白露说,“西厢内院,本来,就是‘戏’的一部分。您踩错了一块砖,进了‘戏眼’——台词,就响起来了。”
男人,半信半疑。可白露说得笃定,周围,又有工作人员,端着热水,给他压惊。他坐了一会儿,情绪,慢慢,稳了下来。
“那,”他说,“那口井——”
“井,”白露说,“是道具。里头,没有水。您要不信——明天白天,我陪您,下去看看。”
“不了不了。”男人连连摆手,“我不看了。”
一场风波,压了下去。
沈砚,站在西厢的廊下,看着这一幕,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沈制片,”老周走过来,压低声音,“那口井——不是道具。西厢内院,二十年前,就封了。井,是真的。”
“我知道。”沈砚说。
“那,”老周说,“井里的声音——”
“不是录音。”沈砚说。
“那,”老周说,“是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走到月洞门边,看着那道,自己关上的门。门轴,是新的——油亮,反光。
“有人,”他说,“今天,动过这道门。”
“谁?”老周问。
沈砚,抬起头,看向院子对面——主楼的二楼,有一扇窗,亮着灯。
那是秦朗的贵宾室。
“秦朗,”他说,“他说,他要‘看着’。”
“他看,”沈砚说,“他看的方法,是——让戏,‘出事’。”
“那,”老周说,“怎么办?”
“先查门。”沈砚说,“这道门,谁会开?谁会关?关门的机关,在正厅的柱子后头——今天,谁,靠近过那根柱子?”
“我查了。”白露走过来,“正厅,今天,有两个场工,一个,守柱子;一个,巡走廊。守柱子的那个,叫陈九。”
“陈九?”沈砚说,“名字,有点耳熟。”
“是秦朗那边的人。”白露说,“他上个月,跟秦朗,一起进城的。平时,不干活——只跟着秦朗,跑腿。”
“跑腿的人,”沈砚说,“今天,守在正厅的柱子边?”
“是。”白露说,“他说,是秦朗让他来的——‘开放日,人杂,帮着看看’。”
“帮着看看,”沈砚说,“帮到柱子上去了。”
“怎么办,”沈砚说,“戏,不能停。明天,还有两场——这场‘事故’,要是传出去,明天,票就废了。”
“那,”老周说,“瞒?”
“不瞒。”沈砚说,“明早,我把‘井里的声音’,原原本本,告诉观众——‘影城,有戏,也有故事。故事,是真的。您,敢听吗?’”
“敢听吗,”老周说,“这,不是招人吗?”
“是招人。”沈砚说,“城,从来,不是靠‘安全’活着的——是靠‘故事’。”
“秦朗想让这座城,因为‘事故’,关门。”
“我,就要让这座城,因为‘故事’——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