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办公室。
沈砚,独自坐在桌前。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
“影像,”他,轻声念,“二十年前。”
“秦朗,”他说,“你,从哪儿,找到的?”
“贺临川先生,临安老宅,”秦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一间,封死的,暗房里。”
“暗房?”沈砚说。
“老宅翻修,”秦朗说,“工人,砸开一面墙,墙里,有一台,老式的,录像机。”
“录像机里,”他说,“有一卷,录像带。”
“带子,”他说,“用铁盒,装着。”
“铁盒上,”他说,“刻着一行字。”
“什么字?”沈砚问。
“‘沈砚,亲启。’”秦朗说。
沈砚,愣住了。
“我的名字?”他说。
“您的名字。”秦朗说。
“刻在铁盒上,”他说,“二十年了。”
“我,”秦朗,顿了顿,“沈制片,这段影像,我看了。”
“看完,”他说,“我觉得,应该,先让您,一个人,看。”
“为什么?”沈砚问。
“因为,”秦朗说,“里面的内容,和您,有关。”
“和您的,”他一字一句,“父亲,有关。”
沈砚,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他说。
“秦朗,”他说,“谢谢你。”
“沈制片,”秦朗说,“无论里面是什么——”
“您,”他说,“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沈砚说。
他,挂断电话。
电脑屏幕上,加密文件夹。
他,输入密码。
“咔。”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日期。
“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一日。”
“四月十一,”沈砚,轻声说,“二十年前。”
他,点开。
屏幕,先是一阵,雪花。
“滋啦——”
然后,画面,亮了。
画面,很旧。
是,一台,手持摄影机,拍出来的。
画面里,是一间,旧旧的,房间。
房间的墙上,贴满了,剧本纸。
纸,一层压着一层。
“这是……”沈砚,轻声说,“贺临川先生的,剧本房?”
画面里,没有人。
只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台,摄影机。
“嗡——”
画面,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把摄影机,从椅子上,拿了起来。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
穿着一件,旧旧的,夹克。
他,坐在椅子上。
把摄影机,架在,对面的,三脚架上。
他,看了看,镜头。
“好了吗?”他问。
“好了。”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是,贺临川的声音。
“宗棠,”贺临川的声音,说,“你真的,要,进去吗?”
“师兄,”男人,笑了笑,“门,总得有人开。”
“师兄?”沈砚,愣住了。
“父亲,”他,看着画面里的男人,“叫贺临川先生,师兄?”
“那,贺临川先生,是父亲的……”
“同门?”他,轻声说。
画面里,男人,看着镜头。
他,像是,在等什么。
“孩子,”他,忽然,开口,“你,来了。”
沈砚,浑身,一震。
“孩子,”男人,一字一句,“你终于来了。”
“我,”沈砚,看着屏幕上那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我,认识您。”
“我不认识您。”他说。
“可,”他,声音发颤,“我,认得,这张脸。”
“每天早上,”他说,“镜子里的,那张脸。”
画面里,男人,笑了。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说。
“你,长到,二十多岁,”他说,“就会,有人,把这段影像,送到你手里。”
“送到你手里,”他说,“是因为,有些话,只能,当面对你说。”
他,顿了顿。
“我,”他说,“是沈宗棠。”
“你的,父亲。”
“沈宗棠……”沈砚,重复着,这三个字。
“父亲……”他说。
“我,一直以为,”他说,“您是,投资顾问。”
“档案室里的资料,”他说,“写的是,投资人,顾问,遗嘱见证人。”
“没有人,”他说,“告诉我,您,进过,最终片场。”
画面里,沈宗棠,继续说。
“我,年轻时,”他说,“是贺临川先生的,关门弟子。”
“他教我,看胶片,认镜头,算场次。”
“教我,”他说,“戏,要有人记,才不会散。”
“后来,”他说,“我出了师,成了家,当了投资人。”
“我以为,”他说,“我这辈子,和戏,不会再有什么,大牵连了。”
“直到,”他说,“《最后一页》,开始,做梦。”
“《最后一页》,”他,轻声说,“是贺临川先生,写过,最难的,一部戏。”
“戏里,”他说,“有一个人,要走进,一座城的,最深处。”
“那个人,”他说,“要,自愿,放弃,现实身份。”
“我,”他说,“就是,那个人。”
“为什么是您?”沈砚,问。
“因为,”沈宗棠,在画面里,像是,听见了,他的问题,“那部戏,认我。”
“它认我,”他说,“因为,我是,第一个,敢对城说,‘我来’的人。”
“我,”他说,“自愿的。”
“自愿?”沈砚,轻声,重复。
“孩子,”沈宗棠,说,“父亲,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也,走进去。”
“恰恰相反。”他说。
“我,”他一字一句,“是,来,拦你的。”
“拦我?”沈砚,说。
“是。”沈宗棠,说。
“我走进去,那一年,”他说,“你,还小。”
“我,把你,托付给了,贺临川先生。”
“我跟他,说,”他说,“师兄,替我,看好,孩子。”
“他,”沈宗棠,笑了,“他,做到了。”
“他,”他说,“把你,捡回了,片场。”
“他,”他说,“把你,养大,教你看戏,教你写戏,教你,把一座城,扛在肩上。”
“他,”他说,“是这世上,最好的,师兄。”
“也是,”他说,“最笨的,师父。”
“笨?”沈砚,说。
“他,”沈宗棠,说,“明知道,那部戏,会咬人。”
“他还是,”他说,“自己,走了进去。”
“他,”他说,“想替我,把最后一页,写完。”
“可,”他说,“最后一页,不是写的。”
“是演的。”沈砚,接了一句。
“对。”沈宗棠,在画面里,点了点头。
“最后一页,不是写的,是演的。”他说。
“写的人,”他说,“写不出,结局。”
“演的人,”他说,“才,演得完。”
“孩子,”他,看着镜头,“父亲,走进去,那一年,没能,演完。”
“父亲,”他说,“没能,让城,合上。”
“父亲,”他一字一句,“欠这座城,一个,杀青。”
“所以,”他说,“你来了。”
“你来了,”他说,“是因为,城,还在等。”
“等,”他说,“有人,替我们,把这场戏,演完。”
“可是,”沈宗棠,忽然,笑了,“孩子,父亲,说这些,不是,要你,替我还债。”
“我只是,”他说,“想让你,知道,你是谁。”
“你,”他说,“是沈宗棠的儿子。”
“是,”他一字一句,“这座城的,衣钵。”
“衣钵……”沈砚,轻声,重复。
画面里,沈宗棠,站了,起来。
他,走到,摄影机前。
他,伸出手,像是,想隔着屏幕,摸摸,沈砚的,脸。
“孩子,”他,轻声,说,“答应父亲,一件事。”
“什么事?”沈砚,问。
“不要让,”沈宗棠,说,“悲剧,重演。”
“不要让,”他,一字一句,“一个人,走进,那扇门。”
“那扇门,”他说,“一个人,进,是,牺牲。”
“一群人,进,”他说,“才,是,杀青。”
他,收回手。
退后,两步。
“师兄,”他,转头,看向,画面外,“我,走了。”
“宗棠——”贺临川的,声音,在,画面外,响,了,一下。
然后,画面,断了。
“滋啦——”
屏幕上,一片雪花。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沈砚,坐在椅子上。
很久,没有动。
“父亲,”他,开口,“您走进那扇门的时候——”
“您,害怕吗?”
雪花屏幕,不会回答。
他,把视频,又播了一遍。
画面里,沈宗棠,再次坐下。
“孩子,”他说,“你终于来了。”
“来了,”沈砚,轻声说,“我来了。”
“父亲,”他一字一句,“这一次——”
“我们一起,进去。”
窗外,天,快亮了。
桌上,那本蓝封皮的账本。
最后一页上,那句话。
“若有人,替我,走到第十间——”
“替我,告诉它:戏,我认了。”
“戏,我认了。”沈砚,轻声说。
“父亲,”他说,“您认了。”
“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