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茶楼,二楼。
靠窗的位子。
两盏茶,已经凉了。
贺琳,坐在窗边。
她没有喝茶。
她,低着头。
肩膀,一颤一颤。
“贺琳。”沈砚,在楼梯口,站住了。
“沈制片……”贺琳,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怎么了?”沈砚,走过去,坐下。
“没,没什么。”贺琳,擦了擦脸。
“哭成这个样子,”沈砚说,“还说没什么?”
“我,”贺琳,张了张嘴,“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沈砚问。
“堵,”贺琳说,“父亲留下的,那本账本。”
“我今天,”她说,“看见它,就想起了,好多事。”
“好多,不敢想的事。”她说。
“贺琳,”沈砚,轻声说,“你说过,今晚,要告诉我,一件事。”
“现在,”他说,“说吧。”
贺琳,沉默了一会儿。
“沈制片,”她,开口,“我,骗过您。”
“骗我?”沈砚说。
“我,”贺琳说,“我不是,今天,才看见,那本账本的。”
“我,”她,一字一句,“小时候,就,读过。”
“小时候?”沈砚说。
“我七岁那年,”贺琳说,“父亲,把我关在书房里,抄剧本。”
“抄到,半夜,”她说,“我困了,趴在地板上,睡着了。”
“睡着,睡着,”她说,“我觉得,地板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我的背。”
“我,”她说,“撬开那块地板。”
“地板下面,”她说,“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她说,“没有剧本。”
“只有,”她说,“一叠纸。”
“什么纸?”沈砚问。
“账本。”贺琳说。
“就是,”她说,“您今天,收进怀里的,那本蓝封皮的。”
“我,”她说,“七岁,就读过了。”
“七岁,”沈砚,轻声重复,“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贺琳说。
“别的,看不懂。”她说。
“最后那一页,”她,一字一句,“我,看得懂。”
“需要有一个人,成为主角。”她念。
“而那个人,”她说,“必须,放弃现实身份。”
“那句话,”她说,“我记了,二十年。”
“二十年,”沈砚说,“你,一直,记着?”
“一直记着。”贺琳说。
“我,”她说,“一直,想忘。”
“忘不掉。”她说。
“为什么?”沈砚问。
“因为,”贺琳说,“我总觉得,那句话,是写给我的。”
“写给你的?”沈砚说。
“我,”贺琳,声音发颤,“我是,被父亲,写进戏里,养大的。”
“他给我,安排了,角色,安排了,台词,安排了,一辈子。”
“他,最后,”她说,“会不会,也安排了我,去当那个,主角?”
“你,”沈砚,看着她,“你,怕这个?”
“怕。”贺琳说。
“我,”她说,“我怕,怕得要命。”
“所以我,”她说,“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那本账本。”
“我怕,”她说,“一提,城,就会,想起我。”
“想起我,”她说,“就会,把那一格,填上,我的名字。”
“贺琳,”沈砚,轻声说,“你,不是主角。”
“为什么?”贺琳问。
“因为,”沈砚说,“演员表上,你的名字,写在‘编剧’那一栏。”
“编剧——贺琳。”他说。
“那,”贺琳,愣了一下,“是父亲,写的?”
“是。”沈砚说。
“他在演员表上,”他说,“给你留的位置,是编剧。”
“不是主角。”他说。
“编剧……”贺琳,重复着这两个字。
“编剧,”她说,“是,写故事的人。”
“不是,”她说,“被故事,写的人。”
“对。”沈砚说。
“他给你留的位置,”他说,“从一开始,就不是,祭品。”
“是,”他一字一句,“作者的位子。”
贺琳,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眼泪,又落了下来。
“沈制片,”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主角呢?”
“主角,”沈砚说,“演员表上,是空的。”
“我知道。”贺琳说。
“我问的是,”她说,“当主角,要付出什么?”
“你知道?”沈砚,问。
“我知道一点。”贺琳说。
“账本里,除了那句,”她说,“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什么字?”沈砚问。
“写在,最底下,”贺琳,轻声念,“像是,怕人看见,又,怕人,看不见。”
“‘主角,必须,自愿。’”
“‘不自愿,则,无法杀青。’”
“‘城,宁可,永远,关着。’”
“宁可,”她,重复,“永远关着。”
“所以,”沈砚,说,“主角,必须是,自愿的。”
“是。”贺琳说。
“所以,”她说,“无论,是谁,当主角——”
“都得,是自己,走上去的。”她说。
“没有,人,能,替别人,决定。”她说。
茶楼里,安静了。
“贺琳,”沈砚,忽然,问,“账本里,还写了什么?”
“还写了,”贺琳,想了想,“一句,关于,开门的话。”
“开门?”沈砚说。
“第十间的门,”贺琳说,“要开,得,认两样东西。”
“哪两样?”沈砚问。
“一样,”贺琳说,“是血脉。”
“另一样,”她说,“是衣钵。”
“血脉,或衣钵,”她说,“二者,有一,门,才开。”
“血脉……”沈砚,轻声重复,“衣钵……”
“沈制片,”贺琳,看着他,“您,是父亲,捡回来的。”
“这件事,”她说,“全城,都知道。”
“可,”她说,“没有人,知道,您,是从哪儿,捡来的。”
“您,”她说,“有没有,想过——”
“您,也许,和父亲,有,血脉上的,关系?”
沈砚,没有说话。
“我,”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想过。”
“想过?”贺琳说。
“从我,第一次,握起那支笔,”沈砚说,“我就,想过。”
“那支笔,”他说,“是贺临川先生的。”
“可它,”他说,“握在我手里,像,握了,很多年。”
“像是,”他说,“本来,就是我的。”
“那,”贺琳,轻声问,“您,觉得,您是,血脉?”
“我不知道。”沈砚说。
“也许是,”他说,“也许,不是。”
“也许,”他说,“是衣钵。”
“衣钵?”贺琳说。
“叔父,”沈砚说,“教过我,看胶片,认镜头,算场次。”
“他教我的那些,”他说,“不是,随便教的。”
“那是,”他说,“传手艺。”
“传手艺,”他一字一句,“就是,传衣钵。”
“所以,”贺琳说,“您,可能,不是血脉——”
“但,”她说,“您是,衣钵。”
“是。”沈砚说。
“可,”他说,“不管是血脉,还是衣钵——”
“开门的,是我。”
“走到第十间的,”他说,“也得,是我。”
“那,”贺琳,问,“白露姐,怎么办?”
“演员表上,”她说,“她的名字,已经,浮出来了。”
“那两个字,”她说,“城,认了。”
“我知道。”沈砚说。
“贺琳,”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件事,不要,告诉白露。”
“为什么?”贺琳问。
“因为,”沈砚说,“她要是,知道了,主角要自愿——”
“她,一定会,自愿。”
“她,”他说,“会,冲在最前面。”
“她,”他说,“会,替所有人,把那一格,填上。”
“我,”他一字一句,“不想,看她,填。”
“可,”贺琳说,“她,总有,知道的,一天。”
“那就,”沈砚说,“等,她知道的那天,再说。”
“至少,”他说,“今晚,让她,睡个,好觉。”
贺琳,看着沈砚。
“沈制片,”她说,“您,替她,想得,真多。”
“您,”她说,“替,所有人,都想得,多。”
“就是,”她,轻声说,“没替,您自己,想过。”
沈砚,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
“贺琳,”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今晚,”他说,“回去,好好睡。”
“明天,”他说,“还有,好多事。”
“好。”贺琳说。
沈砚,走到楼梯口。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是秦朗。
“沈制片——一段影像,二十年前的,加密文件。”
“我看完了,必须,让您,也看。”
“和您,有关。”
“和您的,父亲,有关。”
沈砚,站在楼梯口。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
“我的,父亲……”他,轻声,重复。
“叔父,”他,在心里,说,“您,捡我回来的时候——”
“是不是,就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