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住院部,三楼。
走廊尽头的病房。
沈砚,提着两袋水果,推开门。
“老周。”他说。
“沈制片?”老周,正靠在床头,看报纸。
看见沈砚,他愣了一下。
“您,怎么来了?”他说。
“来探病。”沈砚,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谁让您来的?”老周说,“我这,就是个小伤。”
“小伤?”沈砚,看了一眼他的腿。
“腿上的纱布,”他说,“昨天,又换过一遍。”
“那是,”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医生,非要换。”
“医生,”他说,“就是,爱折腾。”
“医生还说了,”沈砚说,“你这腿,再拖下去,就得拄拐。”
“拄拐,”老周,不以为意,“拄拐,也能干活。”
“老周,”沈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不是来,跟你客气的。”
“那您是?”老周问。
“我是来,”沈砚说,“听你说句,真话的。”
“真话?”老周说。
“你,”沈砚,看着他,“是不是,怨过我?”
老周,沉默了。
“沈制片,”他,过了一会儿,开口,“您这话,问得,直接。”
“直接的话,”沈砚说,“好答。”
老周,放下报纸。
“怨过。”他说。
“怨过?”沈砚说。
“您接手影城那年,”老周说,“我四十出头。”
“我在影城,”他说,“干了快十年。”
“十年,”他说,“哪台机器,我没摸过?”
“哪间配电房,”他说,“我没钻过?”
“我以为,”他说,“老贺走了,这城,该轮到我,管一阵子。”
“结果,”他说,“您来了。”
“您来的时候,”他说,“才二十出头。”
“一个毛头小子,”他说,“空着手,进了城。”
“张口,”他说,“就是‘影城,我接手了。’”
“我,”老周,顿了顿,“当时,心里,很不服气。”
“不服气?”沈砚说。
“不服气。”老周说。
“我心想,”他说,“老子干了十年,凭什么,让一个毛头小子,骑到头上?”
“所以,”他说,“您来的头一年,我没少,给您使绊子。”
“使绊子?”沈砚说。
“账房的钥匙,”老周说,“我藏过。”
“配电房的图纸,”他说,“我收过。”
“您要修的机器,”他说,“我总说,修不了。”
“现在想想,”他说,“那时候,我挺混蛋的。”
“后来呢?”沈砚问。
“后来,”老周说,“民国街出事那次。”
“您,”他说,“一个人,扛着铁锹,进了布景。”
“您出来的时候,”他说,“满身是伤。”
“您没怪任何人。”他说。
“您只说了句,”他说,“‘老周,电闸,拉得及时。’”
“那会儿,”老周,轻声说,“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沈砚问。
“明白,”老周说,“您不是来,抢我饭碗的。”
“您是,”他说,“来给这座城,续命的。”
“续命,”他说,“比管城,难得多。”
“我,”他说,“管不了。”
“我,”他一字一句,“服了。”
“服了,”他说,“从那以后,就没再,跟您别扭过。”
“老周,”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老周,笑了一下,“显得我,矫情。”
“一个大老爷们,”他说,“跟人,掏心窝子,多不好意思。”
“那今天,”沈砚问,“怎么,又肯说了?”
“今天,”老周,看着窗外,“在戏里,走了一遭。”
“走了一遭,”他说,“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真来不及了。”
“戏,”他说,“说散,就散。”
“人,”他说,“说没,就没。”
“所以,”他说,“能说的,赶紧说。”
“藏着掖着,”他说,“等戏散了,就没处说了。”
“老周,”沈砚,说,“你这话,我记住了。”
“沈制片,”老周,坐直了身子,“我,有个请求。”
“你说。”沈砚说。
“我,”老周说,“想退休了。”
“退休?”沈砚说。
“年纪到了,”老周说,“腿,也不行了。”
“再在片场,爬上爬下,”他说,“是给大伙儿,添麻烦。”
“可,”他说,“我不想,离开影城。”
“不想离开?”沈砚说。
“我想,”老周说,“退下来,留在城里,做后勤。”
“后勤?”沈砚说。
“管管仓库,”老周说,“理理工具,修修桌椅。”
“跑跑腿,”他说,“递递水。”
“这些活,”他说,“我这把老骨头,还干得动。”
“沈制片,”他,看着沈砚,“您,收留我不?”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老周。
“老周,”他说,“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老周问。
“你说,”沈砚说,“‘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累,是没人,把我当回事。’”
“记得。”老周说。
“那,”沈砚说,“我现在,认真,跟你说一遍。”
“你是,”他一字一句,“这座城,最要紧的人之一。”
“民国街的灯,”他说,“是你,一盏一盏,修亮的。”
“配电房的门,”他说,“是你,一把锁,一把锁,守住的。”
“白露进裂缝那晚,”他说,“是你,切的电。”
“你切的电,”他说,“救了,一整座城。”
“你不是后勤。”沈砚说。
“你是,”他说,“这座城,会干活的那只手。”
老周,愣住了。
“沈制片,”他,张了张嘴,“我——”
“别我我我的了。”沈砚说。
“退休,”他说,“我批。”
“留在影城,”他说,“我举双手,赞成。”
“后勤,”他说,“从今天起,你说了算。”
“仓库,工具,桌椅板凳,”他说,“都归你。”
“真的?”老周说。
“真的。”沈砚说。
老周,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沈制片,”他说,“这个,给您。”
沈砚,接过来。
是一把,老式扳手。
扳手,磨得,发亮。
握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
“这是,”沈砚,掂了掂,“你做的?”
“我做的。”老周说。
“住院这几天,”他说,“闲着没事,让护士,找了块铁。”
“我,”他说,“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敲这个,”他说,“干什么?”沈砚问。
“给您。”老周说。
“影城,”他说,“以后,要修的地方,多着呢。”
“这把扳手,”他说,“是我这双手,能做出来的,最实在的东西。”
“它,”他一字一句,“是我老周,对您,对影城的心意。”
“您,”他说,“收着。”
“以后,”他说,“城里,要拧螺丝了,就想起我。”
“想起,”他说,“有个老头子,还能,搭把手。”
沈砚,握着那把扳手。
握了很久。
“老周,”他说,“我收下。”
“这把扳手,”他说,“我挂在办公室墙上。”
“挂墙上,”他说,“让每个进办公室的人,都看见。”
“看见什么?”老周问。
“看见,”沈砚说,“影城,是有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老周,没有说话。
他,扭过头。
“老周,”沈砚,忽然说,“等你出院,我请你,喝酒。”
“喝酒?”老周,回过头。
“喝酒。”沈砚说。
“在茶楼,”他说,“二楼,靠窗。”
“一人,一壶。”他说。
“说好了?”老周说。
“说好了。”沈砚说。
“谁不来,”他说,“谁是,王八蛋。”
老周,笑了。
“沈制片,”他说,“您这话,像个,干后勤的。”
“干后勤的,”沈砚,笑了一下,“本来,就是我要学的。”
“学?”老周说。
“我,”沈砚说,“从今天起,学着,当一座城的,后勤。”
“先学,”他说,“怎么跟人,喝一壶酒。”
沈砚,起身。
“您,这就走?”老周说。
“还有一个人,”沈砚说,“我想,顺路,看一眼。”
“谁?”老周问。
“韩岳。”沈砚说。
“他,”老周,轻声说,“就在,隔壁病房。”
“我知道。”沈砚说。
“我,”他说,“路过。”
沈砚,走到门口。
“沈制片,”老周,喊住他。
“嗯?”沈砚,回头。
“谢谢您,”老周说,“今天,这袋水果。”
“谢谢您,”他说,“记得,我是谁。”
沈砚,没有回头。
“老周,”他说,“你也,记得,你是谁。”
他,出了门。
走廊,安静。
沈砚,走到隔壁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病床上,韩岳,安安静静,躺着。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
指尖,微微,蜷着。
“韩岳,”沈砚,轻声说,“场记本,我给你,收着呢。”
“等你醒了,”他说,“还你。”
病床上,韩岳,没有动静。
沈砚,正要,带上门。
忽然,停住了。
韩岳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嗒。”
像一笔,落在,纸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