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岳,是在一个下午,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
灯,亮着。
“你醒了?”
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眼睛。
“你,”护士说,“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韩岳,想了想。
“韩岳。”他说。
“还记得,”护士问,“你,在哪儿工作吗?”
韩岳,又想了想。
“影城。”他说。
“影城?”护士,翻开手里的病历,“你住院的时候,登记的是,影城的工作人员。”
“影城,”韩岳,重复了一遍,“对。”
“我记得,”他说,“我在影城,工作。”
“做什么的?”护士问。
韩岳,愣住了。
“做什么的……”他,重复。
他,努力地想。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
画面里,有灯,有布景,有摄影机。
有一本,翻旧了的本子。
“本子……”他,轻声说。
“什么本子?”护士问。
“不知道。”韩岳说。
“就是,”他说,“觉得,手里,应该,有一本本子。”
“用来,”他说,“记东西的。”
“记东西?”护士说。
“对。”韩岳说,“好像,每天,都要记。”
“记什么?”护士问。
“记……”韩岳,又愣住了,“记不起来了。”
“没事。”护士说,“刚醒,是这样的。”
“医生说了,”她说,“你的记忆,会慢慢,回来的。”
“慢慢,”韩岳,看着窗外,“要,多慢?”
“看你自己。”护士说。
“你要是,”她说,“多想,就能,想起,快一点。”
“想?”韩岳说。
“想。”护士说。
“有一个名字,”她说,“你住院的时候,一直在念。”
“什么名字?”韩岳问。
“沈砚。”护士说。
“沈砚……”韩岳,重复了一遍。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
“沈制片。”他说。
“谁?”护士问。
“沈制片。”韩岳说。
“我记得他。”他说。
“我记得,”他说,“他说过,要替我看完,一场戏。”
“一场戏?”护士说。
“一场,”韩岳,说,“很长的戏。”
“他说,”他一字一句,“戏演完之前,他不会走。”
“他,”韩岳,看着护士,“还在吗?”
“谁?”护士问。
“沈制片。”韩岳说。
“我,”他说,“想见他。”
“你等等,”护士说,“我去,问问。”
护士,出去了。
韩岳,靠着床头。
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
“我,”他,轻声说,“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忘了,”他说,“好像,也,不是,坏事。”
“可,”他说,“那个本子……”
“本子,记的是,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
“韩岳。”他说。
韩岳,看着他。
“沈制片。”他说。
“你,”沈砚,走进来,“认得我?”
“认得。”韩岳说。
“我记得,”他说,“您说过,要替我看完,一场戏。”
“我说过。”沈砚说。
“那,”韩岳问,“那场戏,演完了吗?”
“演完了。”沈砚说。
“演完了?”韩岳,愣了一下。
“演完了。”沈砚说。
“结尾呢?”韩岳问。
“结尾,”沈砚,看着他,“你,想看吗?”
“想。”韩岳说。
“那,”沈砚,从怀里,取出一本,旧旧的本子,“你自己,看。”
韩岳,接过本子。
本子的封皮,磨得发亮。
封皮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场记:韩岳。”
“这是我的?”韩岳,抬起头。
“是你的。”沈砚说。
“你记了一辈子,”他说,“记到最后,把自己,也记进去了。”
韩岳,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第一场。场记韩岳,入戏。”
“这,”韩岳,看着那行字,“是我写的?”
“是。”沈砚说。
“我在戏里,”韩岳,轻声念,“入过戏?”
“入过。”沈砚说。
“那,”韩岳,抬起头,“我,是不是,坏人?”
沈砚,看着他。
“不是。”他说。
“为什么?”韩岳问。
“我,”他说,“我总觉得,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做过,”他说,“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他说,“是不是,说明,我,不想承认?”
“韩岳,”沈砚,开口,“你听我说。”
“你不是坏人。”他说。
“你,”他一字一句,“是被戏,困住的人。”
“困住?”韩岳说。
“一座城,”沈砚说,“一部戏,一卷胶片。”
“它们,”他说,“把你,困了很多年。”
“困着,”他说,“让你以为,你欠了,一场戏。”
“欠了,”他说,“就得,拿自己,去还。”
“那,”韩岳问,“我还了吗?”
“还了。”沈砚说。
“你还了,”他说,“二十年。”
“还清了吗?”韩岳问。
“还清了。”沈砚说。
“谁,替我,还的?”韩岳问。
“你,自己。”沈砚说。
“你,”他说,“在最后一场戏里,自己,走了出来。”
“走出来,”他说,“账,就清了。”
“怎么,走出来的?”韩岳问。
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韩岳。
“你,”他,缓缓说,“在光柱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韩岳问。
“你说,”沈砚说,“‘我,只是我自己。’”
“只是,我自己?”韩岳,重复了一遍。
“是。”沈砚说。
“你说了这句话,”他说,“那根光柱,就碎了。”
“碎了,”他说,“戏,就拦不住你了。”
“那,”韩岳,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是,我自己了吗?”
“是。”沈砚说。
“我,”韩岳,轻声说,“我好像,还有一点,不踏实。”
“不踏实,”沈砚说,“正常。”
“一个,在戏里,待了二十年的人,”他说,“刚出来,都会,不踏实。”
“那,”韩岳问,“怎么办?”
“慢慢来。”沈砚说。
“城,”他说,“会等你。”
“城?”韩岳,抬起头,“影城,还好吗?”
“好。”沈砚说。
“民国街的灯,”他说,“亮了。”
“古宅的灯笼,”他说,“收进了库房。”
“舞厅,”他说,“没有曲子,但留声机,还能用。”
“账房,”他说,“在算账,亏了不少,但,撑得住。”
“放映室,”他说,“停了一台机器,还有一台,能转。”
“剧本房,”他说,“落了锁。”
“锁?”韩岳说。
“那地方,”沈砚说,“暂时,不让,进了。”
“为什么?”韩岳问。
“因为,”沈砚说,“里面的字,还没,想好,怎么写。”
“等想好了,”他说,“再开锁。”
“那,”韩岳,轻声说,“我,还能,回去吗?”
“回哪儿?”沈砚问。
“回影城。”韩岳说。
“我,”他说,“想回去。”
“回去,”沈砚问,“做什么?”
“做,”韩岳,低头,看着那本场记本,“场记。”
“场记?”沈砚说。
“我,”韩岳说,“别的,都不会。”
“我只会,”他说,“记东西。”
“记场次,记镜头,记台词,”他说,“记,谁,在哪儿,说了,什么话。”
“这些,”他说,“我记得,很清楚。”
“比记得自己,”他说,“还清楚。”
“韩岳,”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想回来?”
“真的。”韩岳说。
“影城,”他说,“是我,唯一,记得的地方。”
“别的,”他说,“我都,想不起来了。”
“可影城,”他一字一句,“我记得。”
“我记得,”他说,“民国街,哪块砖,松了。”
“我记得,”他说,“古宅,哪扇窗,漏风。”
“我记得,”他说,“放映室,哪台机器,要先热,三分钟。”
“这些,”他说,“我闭着眼,都,不会,记错。”
“那,”沈砚问,“你,记得,你自己,叫什么吗?”
“韩岳。”他说。
“记得,”他说,“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沈砚问。
“因为,”韩岳说,“我记得,有个人,跟我说过——”
“说过什么?”沈砚问。
“他说,”韩岳,轻声说,“‘岳,是山,是立得住的东西。’”
“他说,”他说,“‘你,立得住。’”
沈砚,没有,说话。
“沈制片,”韩岳,看着他,“那个人,是,谁?”
“是,”沈砚,缓缓说,“一个,希望你,立得住的人。”
“那,”韩岳,握紧那本场记本,“我,想,回影城。”
“想做,”他说,“场记。”
“想做,”他一字一句,“那个,立得住的人。”
沈砚,看了他,很久。
“好。”他说。
“试用期,”他说,“三个月。”
“三个月?”韩岳说。
“三个月,”沈砚说,“记好,影城的每一场。”
“记好了,”他说,“转正。”
“转正,”韩岳,笑了,“好。”
“沈制片,”他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等你,”沈砚说,“医生说,能出院。”
“医生说,”韩岳,看向门口,“我,明天,就能出院。”
“那,”他说,“明天,我就,回去。”
“明天,”沈砚,站起身,“我在,门口,等你。”
“好。”韩岳说。
沈砚,走到门口。
“沈制片,”韩岳,喊住他。
“嗯?”沈砚,回头。
“那个本子,”韩岳,举起手里的场记本,“第一页,写着,‘场记韩岳,入戏。’”
“我,”他说,“想,把这一页,翻过去。”
“翻过去?”沈砚说。
“我想,”韩岳说,“在第二页,写,新的。”
“写什么?”沈砚问。
“写,”韩岳,轻声说,“‘场记韩岳,出戏。’”
“出戏,”他说,“回城,接着,记。”
“记,”他一字一句,“这座城,往后的,每一场。”
沈砚,站在门口。
看着,病床上的韩岳。
“好。”他说。
“韩岳,”他说,“欢迎,回家。”
他,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
病房里。
韩岳,翻开场记本。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支笔。
在第一页,那行字的下方。
写下,一行,新的字。
“第二场。场记韩岳,出戏。回城,接着记。”
他,写完。
合上本子。
抱在怀里。
窗外的天,很蓝。
“影城,”他,轻声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