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活动,摆在广场上。
没有烟花。
没有横幅。
只有一张,长长的桌子。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
一壶热茶。
几瓶汽水。
“就这些?”阿凯,看着桌子,“庆祝,也不弄点好的?”
“好的,”沈砚说,“在后头。”
“后头?”阿凯,往他身后看。
“后头,”沈砚说,“是明天。”
“明天,”他说,“要开工。”
“开工?”小满说,“明天就开工?”
“城,”沈砚说,“不养闲人。”
“歇一天,”他说,“够了。”
“这座城,”他说,“活过来,靠的不是庆祝。”
“靠的,”他说,“是明天,还有人,来开门。”
“这话,”老周,端着碗汤,“实在。”
“实在话,”他说,“下饭。”
“老周,”小满问,“你出院了?”
“出院了。”老周说,“腿,好得差不多了。”
“医生说,”他说,“再养半个月。”
“养,”他说,“我回城养。”
“回城,”他说,“修仓库。”
“仓库,”小刘,接话,“我正愁,没人搭手。”
“搭手,”老周说,“我搭。”
“我这把老骨头,”他说,“搬不动大件。”
“递个螺丝,”他说,“还是行的。”
“行,”小刘,笑了,“螺丝,管够。”
“两位,”贺琳,端着茶杯,“先喝口茶,再约。”
“约,”老周笑,“明天约。”
“明天,”小刘说,“道具库见。”
“好。”老周说。
“道具库见。”
饭,吃得很慢。
话,说得很轻。
没有人,提那卷戏。
像一场,散场后的夜宵。
吃完了。
阿凯,从放映室,抱出一台老式留声机。
“这哪儿来的?”小满问。
“道具库,”阿凯说,“翻出来的。”
“还能用?”小满问。
“能。”阿凯说。
他,上紧发条。
放上一张旧唱片。
“滋啦——”
留声机,响了。
是一支很慢的曲子。
“这曲子,”白露,放下茶杯,“我好像听过。”
“民国街舞厅,”阿凯说,“以前放这首。”
“舞厅,”白露说,“那地方,以前是跳舞的?”
“以前是。”阿凯说。
“现在,也可以是。”他说。
“那,”沈砚,站起来,朝白露伸出手,“白露,跳一支?”
白露,愣了一下。
“我,”她说,“我不会。”
“我,”她说,“从来没跳过。”
“那,”沈砚说,“正好。”
“正好?”白露说。
“不会的,”沈砚说,“跳起来,才是自己的。”
白露,看着他。
她,伸出手。
搭在他的掌心。
音乐,很慢。
两个人,在广场上,慢慢转。
“沈制片,”白露,轻声说,“我现在,还是有点恍惚。”
“恍惚?”沈砚说。
“我,”白露说,“总觉得,下一场戏,会突然开拍。”
“不会了。”沈砚说。
“怎么知道?”白露问。
“因为,”沈砚说,“戏开拍的时候,我能听见齿轮声。”
“现在,”他说,“齿轮,停了。”
“停了?”白露说。
“停了。”沈砚说。
“它歇了。”他说。
“歇了,就不会再自己转了。”他说。
“那,”白露说,“要是有人,去摇它呢?”
“摇它,”沈砚说,“那就是我们自己,想拍了。”
“自己想拍,”他说,“那就不是戏,在牵我们了。”
“是,”他说,“我们在拍戏。”
白露,没有说话。
她,踩着音乐,转了一圈。
“沈制片,”她,忽然说,“我终于,不是戏里的棋子了。”
“终于,”她说,“不是了。”
“你一直都是。”沈砚说。
“我,”白露说,“我以前觉得是。”
“我觉得,”她说,“我的每一步,都是戏安排好的。”
“我的哭,笑,怒,骂,”她说,“都是剧本写好的。”
“我,”她说,“只是一个,被摆来摆去的棋子。”
“那现在呢?”沈砚问。
“现在,”白露说,“我觉得,是我自己在走。”
“自己走,”她说,“虽然走得慢。”
“但,”她说,“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踩下去的。”
“好。”沈砚说。
“白露,”他说,“你刚才,说了一句,很了不起的话。”
“什么话?”白露问。
“你说,”沈砚说,“‘我终于,不是戏里的棋子了。’”
“这句话,”他说,“我等了,一整个卷。”
“一整个卷?”白露说。
“从你第一次,替戏说话的时候,”沈砚说,“我就在等。”
“等你,”他说,“替自己说话。”
“现在,”他说,“等到了。”
“可我说的,”白露说,“是‘我不再是棋子了’。”
“我,”她说,“您是不是,听岔了?”
“没听岔。”沈砚说。
“棋子,”他说,“谁都是。”
“我们,”他一字一句,“一直都是自己的棋子。”
“自己的棋子?”白露说。
“棋子,”沈砚说,“是被摆的。”
“可摆它的,”他说,“也是自己。”
“被摆,”他说,“是命。”
“自己摆,”他说,“是活。”
“命,”他说,“躲不开。”
“活,”他说,“才是我们的事。”
“所以,”白露说,“我既是棋子——”
“也是,”沈砚说,“下棋的人。”
白露,踩着音乐,转了一圈。
她,笑了。
“下棋的人,”她,轻声重复,“我喜欢这个词。”
“喜欢,”沈砚说,“就当一辈子。”
“一辈子?”白露说。
“一辈子,”沈砚说,“很长。”
“长,”他说,“够把棋子,走成人。”
音乐,慢下来。
留声机的发条,快到头了。
“滋——啦——”
曲子,收在最后一个音上。
“阿凯,”白露喊,“再放一张?”
“没了。”阿凯说。
“就这一张。”他说。
“这张,”他说,“是道具库里,唯一一张能放的。”
“那,”白露说,“下次买。”
“下次,”沈砚说,“我们自己录。”
“录?”白露说。
“城里,”沈砚说,“有留声机,就得有自己的曲子。”
“等哪天,”他说,“我们拍出第一部正经戏。”
“那支曲子,”他说,“就当片尾曲。”
“片尾曲,”白露,笑了,“好。”
“那,”她说,“就为那支曲子,干杯。”
她,端起汽水。
“干杯!”阿凯喊。
“干杯!”小满喊。
“干杯!”老周,小刘,贺琳,林薇,张叔,陈九——
广场上,所有人都端起了杯。
“为影城,”沈砚,站在桌前,“为明天。”
“为,”他一字一句,“还在的人。”
“干杯。”
“叮——!”
杯子,碰在一起。
手机,忽然,响了。
沈砚,看了一眼。
是秦朗。
他,接起来。
“沈制片,”秦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祝贺。”
“祝贺什么?”沈砚问。
“祝贺影城,”秦朗说,“活过了这一卷。”
“卷,”沈砚,重复了一下,“你也信卷?”
“跟你们混久了,”秦朗说,“多少信一点。”
“不过,”他说,“我打这个电话,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沈砚问。
“我这边,”秦朗说,“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剧本。”
“剧本?”沈砚说。
“封面,”秦朗说,“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内容,”他说,“也是空白的。”
“空白剧本,”沈砚,轻声说,“是城,在等一场风。”
“风?”秦朗说。
“风,”沈砚,看着广场上亮着的灯,“会来的。”
“那,”秦朗问,“您准备好了吗?”
“我,”沈砚,缓缓说,“在等。”
夜风,吹过广场。
留声机,静了。
人们,散了。
沈砚,一个人,走到公告栏前。
那张白纸,还贴在上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不是终点。”
“而是中转。”
写完。
他,看了很久。
纸的下方。
忽然,浮出一行,淡淡的字。
不是他写的。
“未完待续。”
沈砚,看着那行字。
“我知道。”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