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道具间。
白露,站在一面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她,穿着一件白裙。
裙摆,一直垂到脚踝。
“这是,”她低头,摸着裙摆,“叶彤小姐当年的裙子?”
“是。”沈砚说,“贺临川先生,把这条裙子,收在道具间最深处。”
“收了,”他说,“二十年。”
“为什么?”白露问。
“因为,”沈砚说,“他不敢看。”
“不敢看,”他说,“又舍不得扔。”
白露,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像吗?”她问。
“像。”沈砚说。
“不够像。”白露,自己摇了摇头。
她拿起桌上的口红,对着镜子,画了一道。
又拿起一截白布,缠在左手腕上。
“叶彤小姐的左手腕,”她说,“有一道旧伤。”
“我看过她的剧照,”她说,“她总拿一条白布,缠着。”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贺琳问。
“因为我,”白露顿了顿,“也是从戏里出来的。”
“戏里的女人,”她说,“都有自己的记号。”
“我的记号,”她举起那半张结婚照,“是这张照片。”
“叶彤小姐的记号,”她说,“是那道伤。”
“戏认得记号,”她一字一句,“戏——就认人。”
“好。”沈砚点头。
“贺琳,”他转向贺琳,“你的任务,是当‘韩岳’。”
“我?”贺琳说,“韩岳叔,不是还在医务室躺着吗?”
“银幕里的那个韩岳,”沈砚说,“出不来。”
“可这场戏,”他说,“需要一双,在场记位置上的眼睛。”
“叶彤坠楼那场戏,”他说,“是韩岳,站在摄影机后面,亲眼看着拍完的。”
“他的眼睛,”他说,“是那场戏的一部分。”
“所以,”贺琳说,“您要我用他的眼睛,再看一次?”
“是。”沈砚说,“你拿起那台旧摄影机的时候——你就是二十年前的韩岳。”
“你看到的,”他说,“就是当年他看到的一切。”
贺琳,看着墙角那台旧摄影机。
机身上,刻着五个字。
“戏到死方休。”
“我,”她深吸一口气,“试试。”
“不是试试。”沈砚说。
“是要,”他一字一句,“相信。”
“相信什么?”贺琳问。
“相信那场戏,”沈砚说,“还没拍完。”
“没拍完的戏,”他说,“会一直等,等一个人,替它补上最后一格。”
“你们,”他说,“就是去补那一格的人。”
“老周,”沈砚转向老周,“你的活,在配电房。”
“配电房?”老周说,“电不是已经切了吗?”
“那一路切了,”沈砚说,“还有一路。”
“遗作的放映机,”他说,“吃的是独立的电。”
“独立电?”老周问。
“贺临川先生当年,”沈砚说,“给放映室,单独拉了一路线。”
“那条线,”他说,“藏在民国街的地底下。”
“地底下?”老周说。
“你找到那路线,”沈砚说,“把它的频率,从六十赫兹,调成五十赫兹。”
“调频率,”老周说,“会怎么样?”
“会慢。”沈砚说。
“银幕上的戏,会慢半拍。”他说,“黑影的动作,也会慢半拍。”
“慢半拍,”他说,“白露才有时间,把话说完。”
“话?”老周问。
“叶彤小姐,当年没说完的那句话。”沈砚说。
“明白。”老周扛起铁锹,“我这就去找那条线。”
“记住,”沈砚喊住他,“那条线的尽头,有一个闸。”
“闸上,”他说,“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老周问。
“光。”沈砚说。
“看到那个字,”他说,“就是它了。”
老周点点头,出了门。
“你呢?”贺琳问沈砚。
“我,”沈砚说,“留在广场上。”
“做什么?”白露问。
“做观众。”沈砚说。
“戏,”他说,“需要有一个人,坐在台下。”
“他坐在台下,”他说,“戏就知道,有人在看。”
“有人在看,”他一字一句,“戏就舍不得演歪。”
“这场戏,”他说,“我替你们,押上我的眼睛。”
“眼睛?”贺琳问。
“如果戏演砸了,”沈砚说,“第一个看错的,是我。”
“所以,”他说,“我会看得很认真。”
入夜。
民国街,茶楼楼顶。
白露,站在屋顶的边沿。
风,吹起她的裙摆。
贺琳,蹲在楼梯口。
那台旧摄影机,架在她肩头。
“它,”她轻声说,“好重。”
“重,”白露说,“是因为它装着一场戏。”
“一场,”她说,“二十年的戏。”
楼下的街口。
黑影,一步一步,走过来。
它走得很慢。
慢得像,在等什么人。
“来了。”贺琳的声音,压得很低。
“稳住。”白露说。
“等它走到街心,”她说,“你再开机。”
黑影,走到街心。
停住了。
它抬起头。
屋顶上,白露,站在边沿。
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
“喀哒。”
贺琳,按下了快门。
摄影机,开始转动。
“嗡——”
“戏,”白露,在屋顶上开口,“开始了。”
她向前,迈了半步。
“叶彤小姐,当年,”她说,“就是这样,走到边沿的吗?”
“是。”她替自己回答。
“她站在这里,”她说,“看见了楼下的人。”
“楼下的人,”她说,“是贺临川先生。”
“她看见他的时候,”她说,“心里想的是——”
“这卷戏,”她轻声说,“我替他拍完。”
她,又向前,迈了半步。
脚尖,已经悬空。
“白露姐!”贺琳,忍不住喊。
“别喊。”白露说。
“你现在,”她说,“是韩岳。”
“韩岳,”她说,“当年,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他看着,他没有喊。”她说,“因为他知道——喊,也拦不住。”
“一个已经决定的人,”她说,“喊是拦不住的。”
“能拦住她的,”她说,“只有她自己,想明白。”
楼下的黑影,动了。
它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脚步声,很慢。
“它上来了。”贺琳说。
“让它上来。”白露说。
黑影,走到了屋顶。
它站在白露身后。
“你,”它开口,声音,还是沈砚的,“不是叶彤。”
“我不是。”白露说。
“可你,”她说,“也不是沈砚。”
“你是他不敢看的那个角落。”她说。
黑影,沉默了。
“当年的叶彤小姐,”白露说,“站在这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说,“没有录进胶片。”
“你,”她转过身,看着黑影,“想听吗?”
黑影,没有回答。
它一步一步,走到白露面前。
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白露的脸颊边。
没有落下。
“你,”白露,轻声说,“想摸摸看,她是不是真的?”
黑影,没有说话。
它,缓缓,落下了手。
指腹,轻轻,碰到白露的脸颊。
白露,没有躲。
“二十年,”她轻声说,“你一直在等,能碰一下她的脸。”
“她活着的时候,”她说,“你没有碰过。”
“她走了以后,”她说,“你再也没有机会。”
“现在,”她闭上眼睛,“碰吧。”
“这一下,”她说,“是我替她,答应你的。”
黑影的手指,停在白露的脸颊上。
很久。
“嗒。”
一滴水,落在白露的手背上。
是黑影的眼泪。
“谢谢你,”它说,“让我碰一下。”
它,收回了手。
退后一步。
它,看着白露,像是看着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答案。
“那卷戏,”它说,“不拍了。”
“不拍了?”白露睁开眼。
“我,”黑影说,“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你是谁?”白露问。
“我,”它说,“是贺临川先生,压在胶片里的一句话。”
“那句话,”它说,“被胶片锁了二十年。”
“今天,”它说,“你把它,放出来了。”
它,转身,走向屋顶边沿。
“等——”白露喊。
黑影,站在边沿。
它没有回头。
“替我,”它说,“看完那卷戏。”
它,散了。
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白露,站在原地。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截,发黄的胶片。
胶片上,有一帧画面。
画面里,是二十年前的茶楼楼顶。
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边沿。
她正,回过头。
张着嘴,像在说,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