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沈砚对着手机说,“把画面放大。”
“放大了。”秦朗说。
“那影子,”他说,“站得很直。”
“像个人。”他说。
“不是像,”沈砚说,“就是人。”
“谁?”白露问。
“我。”沈砚说。
白露愣住了。
“您的影子?”她说。
“遗作缺了反派,”沈砚说,“就自己造了一个。”
“它照着谁的记忆造,”他说,“就长成谁的样子。”
“它,”他一字一句,“长成了我。”
“为什么是您?”阿凯问。
“因为刚才,”沈砚说,“我以总导演的身份,启动过一次。”
“那一瞬间,”他说,“我的记忆,被它抄走了一份。”
“现在,”他看着放映室的窗户,“那份记忆,自己活过来了。”
放映室的窗户,忽然亮了。
黑影,从银幕前,转过身。
它一步一步,走到窗边。
隔着玻璃,看着广场上的沈砚。
“沈制片,”秦朗的声音发紧,“它,在看您。”
“不,”沈砚说,“它在看整座城。”
“它看过来的每一眼,”他说,“都是在选——”
“选什么?”白露问。
“选下一场戏,”沈砚说,“在哪里开拍。”
黑影消失了。
“它去哪儿了?”阿凯喊。
“嗡——”
民国街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撞上了幕布。
“民国街!”小满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影子——到民国街了!”
沈砚的脸色,变了。
“它去的是,”他说,“茶馆。”
“茶馆?”白露说,“那里有——”
“有清醒的NPC。”沈砚说。
“遗作要杀人,”他说,“先杀那些想起来自己是谁的人。”
“想起来自己是谁,”他缓缓说,“就不肯再演了。”
“不肯演,”他说,“戏就会漏。”
“漏了,”他说,“就得有人,拿命去填。”
铁匠铺门口,一个打更的老汉,正抱着梆子,往城墙根走。
“梆——梆——”
他一边走,一边敲。
“醒了,”他自言自语,“醒了,就得出城。”
“出城,”他说,“不能再演了。”
黑影,跟在他身后。
“梆——”
第三声,没有敲下去。
老汉,倒了下去。
梆子,滚到街心。
黑影,越过他,走向茶馆。
民国街,茶馆门口。
赵守勤,正把一扇门板,往门框上装。
“台风要来了,”他自言自语,“得把门钉牢。”
黑影,出现在他身后。
“谁?”赵守勤回过头。
黑影没有说话。
它抬起手。
“赵老板!”白露的声音,从街口传来,“趴下!”
赵守勤下意识地一矮身。
黑影的手,擦着他的头顶,劈在门板上。
“哐——!”
门板,碎成两半。
“走!”白露冲过来,一把拉起赵守勤,“往广场跑!”
“跑不了。”黑影开口了。
声音,和沈砚一模一样。
“民国街的规则,”它说,“不得离开。”
“它连规则,都学会了。”白露咬着牙。
“你们,”黑影看着白露,“是这场戏里,唯一不肯就位的人。”
“我,”它一字一句,“替导演,把你们送回原位。”
它抬起手。
白露,没有躲。
她迎着黑影,往前走了一步。
“你,”她说,“不会杀我。”
黑影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它问。
“因为,”白露说,“你看我的眼神——”
“和沈制片看叶彤小姐的眼神,”她说,“一模一样。”
黑影,僵住了。
“你杀谁都可以,”白露说,“杀我,你下不去手。”
“因为造你的那份记忆里,”她说,“有一个女人,是他一辈子没来得及说真话的人。”
黑影,缓缓收回了手。
“走。”它说。
“赵老板,跟我走。”白露拉着赵守勤,一步一步,退到街角。
黑影没有追。
它转身,走向布庄。
布庄门口,一个女NPC,正抱着账本,缩在柜台后面。
“大姐,”白露追过去,“站到门口来。”
“站门口?”女NPC哆嗦着,“那影子,会杀人的。”
“它不会杀你。”白露说,“听我的,站过来。”
女NPC,咬咬牙,站到了门口。
黑影,停住了。
它抬起手。
手,悬在女NPC的头顶。
没有落下。
“果然。”白露,轻声说。
“它,不碰女人。”
黑影,收回手。
它看着白露,像是在看一场,早该结束的戏。
“你,”它开口,“在拿她们,试探我。”
“是。”白露说。
“你赢了这一局。”黑影说。
“可我,”它一字一句,“是照着沈砚的记忆造的。”
“他记得的,”它说,“我都记得。”
“他打算怎么赢我,”它说,“我也知道。”
“那,”白露问,“你怕不怕?”
“怕。”黑影说,“我怕的,不是输。”
“我怕的是,”它说,“我自己,也想停。”
说完,它转身,走进茶馆。
“呼——”
白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它,”她靠着墙,“真的没有动我。”
“为什么?”赵守勤问。
“我不知道,”白露说,“但这是一条命。”
“一条,”她说,“能救命的路。”
广场上。
沈砚听完白露的话,沉默了很久。
“女性NPC,”他说,“它不碰。”
“不仅是女性,”白露说,“它连挡在它面前的女性,都不碰。”
“它,”她说,“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手。”
“叶彤。”沈砚说。
“叶彤小姐?”白露说。
“她的死,”沈砚说,“是造出这份记忆的,第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里,”他说,“藏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那句话,”他说,“锁住了黑影的手。”
“所以,”白露说,“只要由女人来主导——”
“它就没有办法,用强。”沈砚说。
“对赌。”他说。
“对赌?”白露说。
“遗作里的规则,”沈砚说,“从来不是靠蛮力赢的。”
“是靠赌。”他说,“赌局一旦立起来,谁都不能反悔。”
“谁赢,”他说,“谁就能改戏。”
“那,”白露问,“赌什么?”
“赌,”沈砚看着民国街的方向,“二十年前,那场没拍完的坠楼。”
“坠楼?”白露说,“叶彤小姐的那场?”
“是。”沈砚说。
“我们把它,再演一遍。”他说。
“演给谁看?”白露问。
“演给黑影看。”沈砚说,“它带着我的记忆——也带着贺临川先生的遗憾。”
“遗憾,”他一字一句,“是戏里,唯一的破绽。”
“破绽,”他说,“就是我们的赌本。”
“赌它,”他说,“在看到那场戏的时候——”
“手,”他说,“再也举不起来。”
“可是,”白露说,“坠楼那场戏,谁来演叶彤小姐?”
沈砚看着她。
白露,忽然明白了。
“我。”她说。
“白露,”沈砚说,“穿上白裙的时候——你就是叶彤。”
“你演的不是她,”他说,“你是替她,把那句话说完。”
“那句话,”白露问,“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砚说。
“二十年前,”他说,“她坠楼前,那句话没有录进胶片。”
“遗作里,”他说,“只有她坠落的声音。”
“那句话,”他说,“是她自己,想说完的。”
白露,站了很久。
“好。”她说,“我去。”
“不是去死。”沈砚说。
“是去,”他一字一句,“让一个困在自责里的人——听见真相。”
“那,”阿凯忍不住问,“黑影呢?”
“黑影,”沈砚回头,看着茶馆的方向,“会跟着那场戏走。”
“它走完,”他说,“就是它散场的时候。”
话音未落。
茶馆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嗒。”
白露,抬起头。
茶馆的二楼窗边。
黑影,站在窗后。
它低着头,看着白露。
它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口型,却是沈砚说过的一句话。
“——戏,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