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广场上,露天银幕,支了起来。
银幕前,摆着一排一排的椅子。
椅子上,坐满了人。
老周,坐在第一排。
他的一条腿,还缠着纱布。
“腿,”小满,凑过来,“还疼吗?”
“不疼。”老周,拍了拍腿,“皮外伤。”
“倒是,”他说,“我那把铁锹,丢了。”
“铁锹?”小满说。
“在配电房,”老周说,“用来撬电箱的那把。”
“丢哪儿了?”小满问。
“不知道。”老周说,“戏散了,它也散了。”
“散了,”他,摸了摸口袋,“算了,回头,再做一把。”
第二排,坐着小刘。
他,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一个螺丝。
“小刘哥,”阿凯喊他,“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小刘说。
“你手,”阿凯说,“在抖。”
小刘,没说话。
“这卷,”阿凯,轻声说,“你也,不容易。”
“我,”小刘,顿了顿,“我对不住大家。”
“这事儿,”他说,“等看完片子,我再,好好说。”
第三排,坐着三位老人家。
周守仁,赵守勤,钱守义。
他们,已经恢复了人形。
穿着的,还是民国街的旧衫子。
“周老板,”白露,走过去,“您,还认得我?”
“认得。”周守仁,笑了,“你烧合同那天,烧得,很利索。”
“您,”白露,愣了一下,“您看见了?”
“看见了。”周守仁说,“城里的老人家,眼睛,都好使。”
“您,”白露,轻声问,“您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一直醒着。”周守仁说。
“一直?”白露说。
“戏里的老人家,”周守仁说,“从来,都是醒着的。”
“我们,”他说,“只是,不喊醒别人。”
“为什么?”白露问。
“因为,”周守仁说,“喊醒一个在戏里的人,得担责任。”
“担责任?”白露说。
“他醒了,”周守仁说,“就得面对,自己是被戏牵着走的事实。”
“这个事实,”他说,“不是谁都,扛得住的。”
“那您,”白露问,“扛得住吗?”
“扛了二十年,”周守仁,说,“早就,扛惯了。”
“白露丫头,”他说,“你,是这卷戏里,第一个,自己醒过来的人。”
“你,”他一字一句,“比我们,都强。”
白露,没有接话。
她,在第四排,坐下了。
“各位——”沈砚,站在银幕前。
“今天,”他说,“请大家看一场,幕后花絮。”
“花絮?”阿凯说,“咱昨天,不是才收的工吗?”
“这场花絮,”沈砚说,“拍的不是昨天。”
“是,”他说,“这一卷。”
“这一卷,”他说,“每个人都,在戏里,走了一遭。”
“片子,”他说,“会把这一遭,原原本本,放给大家看。”
“原原本本?”小满,咽了一下口水。
“原原本本。”沈砚说。
“看之前,”他说,“我说一句。”
“戏已经,落幕了。”他说。
“看完,”他说,“大家,就都,出戏了。”
“今天之后,”他一字一句,“谁都不许,再把自己,当戏里的人。”
“散了。”他说,“放片子。”
灯,暗了。
银幕,亮了。
花絮,从第一卷,开始放。
银幕上,是民国街。
是古宅。
是舞厅,账房,放映室,剧本房。
是每一个,他们走过的地方。
是每一场,他们以为,自己只是路过,却其实,被戏牵着走的戏。
广场上,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银幕上的声音。
“原来,”小满,低声说,“那天晚上,我是被戏,引到那里的。”
“我,”她说,“我以为,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不是,”阿凯,轻声说,“我们都一样。”
“我们,”他说,“都被牵着,走了一程。”
“被牵着走,”老周,开口了,“不丢人。”
“丢人的是,”他说,“走完了,还不肯认。”
“我,”他,顿了一下,“认。”
“认什么?”小满问。
“认,”老周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累。”
“是,”他说,“没人把我,当回事。”
“所以,”他说,“我总想,多干点,让别人,记着我。”
“戏,”他,看着银幕,“就是抓住了我这根软肋。”
“它让我以为,”他说,“干得越多,我就越重要。”
“其实,”他说,“我就是个,在配电房,扳电闸的。”
“扳电闸,”沈砚,站在银幕边,“也是这座城,最要紧的活。”
“没有你扳那一下,”他说,“白露,进不了裂缝。”
“进不了裂缝,”他说,“韩岳,就出不来。”
“老周,”他一字一句,“你不是软肋。”
“你是,”他说,“这座城的,另一只手。”
老周,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沈制片,”他说,“我,记住了。”
银幕上,花絮,还在放。
放到,白露,在茶楼楼顶,穿白裙,站上屋顶边沿的那一幕。
广场上,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白露姐,”小满,声音发哑,“你当时,怕不怕?”
“怕。”白露说。
“怕,”她说,“可我知道,我得上去。”
“为什么?”小满问。
“因为,”白露说,“那个位置,总得有人站。”
“没有人站,”她说,“那场戏,就永远,卡在那儿。”
“卡着,”她说,“城就永远,好不了。”
“所以,”她说,“我站上去了。”
“站上去,”她,轻声说,“才发现,也没那么怕。”
“为什么?”小满问。
“因为,”白露说,“我站上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自己。”
“想的是,”她说,“叶彤小姐,当年,也是这么,站上去的。”
“她站上去,”她说,“是为了,把一句话,说完。”
“我站上去,”她说,“是为了,替她把那句话,听完。”
“听完了,”她说,“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不用怕。”
“怕,”她说,“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站。”
“知道了,”她说,“就不怕了。”
花絮,放完了。
银幕,暗下来。
灯,亮了。
广场上,没有人,先开口。
“各位,”白露,站起来,“我想提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沈砚问。
“我想,”白露说,“把这一卷的事,改编成一部电影。”
“改编?”阿凯,来了精神,“拍成片子?”
“对。”白露说。
“题材现成,”她说,“人物现成,故事现成。”
“我们,”她说,“把它拍出来。”
“拍出来,”她说,“让更多人知道,这座城,发生过什么。”
“不好。”沈砚说。
“为什么?”白露问。
“因为,”沈砚说,“我们不是来制造奇迹的。”
“我们是,”他一字一句,“来结束奇迹的。”
“结束?”白露说。
“这座城,”沈砚说,“最不缺的,就是奇迹。”
“它的每一个角落,”他说,“都藏着一个,能写进剧本的故事。”
“那些故事,”他说,“每一个,都够拍一部电影。”
“可我们不能拍。”他说。
“为什么?”贺琳问。
“因为,”沈砚说,“奇迹这东西,拍一遍,就会有人,想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他说,“就会有第二座影城,第二卷戏。”
“第二卷,”他,看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我们这一卷,走得,够苦了。”
“我不想,”他说,“再有任何人,走第二遍。”
“那,”白露问,“这个故事,就烂在肚子里?”
“不烂。”沈砚说。
“它,”他说,“存着。”
“存着?”白露说。
“等有一天,”沈砚说,“这座城,养得起真戏了。”
“等有一天,”他说,“我们不用拿命,去换真实了。”
“那时候,”他说,“这个故事,我再,慢慢讲给你们听。”
“那,”白露问,“会是什么时候?”
沈砚,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
看着头顶,慢慢亮起来的星星。
“等,”他轻声说,“这座城,来新人的时候。”
“新人?”小满问。
“一座城,”沈砚说,“光靠老人,是活不久的。”
“它,”他说,“得有人,愿意走进来。”
“走进来,”他说,“住下来,把它,当自己的家。”
“那样的人,”他说,“就是这座城,新的灯。”
“那,”白露,轻声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快了。”沈砚说。
“我,”他说,“已经,在等他们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沈制片,”老周,忽然开口,“明天,我想,去一趟医院。”
“医院?”沈砚问。
“去看看韩岳。”老周说。
“我,”他说,“欠他,一句,谢谢。”
“谢什么?”沈砚问。
“谢他,”老周说,“让我知道,场记,是怎么记人的。”
“他记了一辈子,”他说,“记到最后,把自己,也记进了戏里。”
“这样的人,”他说,“我得,当面,谢他一句。”
“明天,”沈砚说,“一起去。”
“一起去?”白露说。
“一起去。”沈砚说。
“这座城,”他说,“欠韩岳的,也该,当面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