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在第二天的下午,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
头顶,是办公室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旧的裂纹。
“醒了?”白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砚,转过头。
白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手里,握着一杯水。
“我,”沈砚,开口,声音沙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白露说。
“城呢?”沈砚问。
“城,”白露说,“好着呢。”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
“您看。”她说。
窗外,影城,安安静静。
民国街的布景,在阳光里,泛着旧旧的黄。
古宅的灯笼,没有亮。
舞厅的窗户,半开着。
账房的算盘,摆在柜台上。
“它们,”白露说,“都回去当布景了。”
“布景,”沈砚,轻声说,“好。”
“布景,”他说,“是城最本来的样子。”
“不演戏的城,”他说,“才是活着的城。”
“老周呢?”他问。
“老周,”白露说,“在配电房。”
“他说,”她说,“要把昨天切掉的那路电,接回去。”
“接回去,”沈砚,点了点头,“该接。”
“那路电,”他说,“是留给放映室用的。”
“以后,”他说,“放电影,还得用。”
“小刘呢?”他问。
“小刘,”白露说,“带着人,在广场上,收拾道具。”
“他说,”她说,“那些碎了的灯,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收进道具库。”
“道具,”沈砚,轻声说,“是城的骨头。”
“收好了,”他说,“城才站得稳。”
“沈制片,”白露,把水递给他,“您先喝口水。”
沈砚,接过水。
喝了一口。
“韩岳呢?”他问。
白露,沉默了一下。
“韩岳叔,”她说,“今天一早,送去了市里的医院。”
“医生,”她说,“说情况稳定。”
“稳定?”沈砚说。
“身体,”白露说,“没什么大碍。”
“只是,”她说,“脑子里的记忆,可能,有损失。”
“损失,”沈砚,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到什么程度?”
“医生说,”白露说,“要看他自己,醒来之后,能想起多少。”
“有可能,”她说,“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也有可能,”她说,“他醒来,记得所有人,就是记不得,自己在影城待过。”
“哪种,”沈砚问,“比较好?”
白露,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对韩岳叔来说,忘掉,也许,是轻松。”
“可,”她轻声说,“忘掉,也就忘掉了,那本场记本。”
“场记本,”沈砚说,“是他人生的,头一件大事。”
“他记了一辈子别人的戏,”他说,“到头来,自己,却被戏记了一笔。”
“这笔,”他说,“不算亏。”
“为什么?”白露问。
“因为,”沈砚说,“他写完了那笔,才走出的戏。”
“他出来的时候,”他说,“是笑着的。”
“真的?”白露问。
“真的。”沈砚说,“我看见了。”
白露,没有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
“沈制片,”她忽然说,“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沈砚问。
“我,”白露说,“今天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了一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取出几张纸。
纸,叠得整整齐齐。
边角,已经磨毛了。
“这是什么?”沈砚问。
“合同。”白露说。
“我入行的时候,”她说,“签的第一份合同。”
“合同上写着,”她说,“我,白露,自愿加入剧组,服从一切调度。”
“服从,”她一字一句,“一切调度。”
“我把这一行字,”她说,“背了十年。”
“十年里,”她说,“导演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
“戏让我哭,”她说,“我就哭。”
“戏让我笑,”她说,“我就笑。”
“我一直以为,”她说,“这是我作为演员的本分。”
“可昨天,”她说,“叶彤小姐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沈砚问。
“本分,”白露说,“是替自己负责。”
“不是,”她说,“替戏负责。”
“我,”她把那几张纸,攥在手里,“不想再替戏负责了。”
“那你想,”沈砚问,“干什么?”
“我想,”白露,走到窗边,“做作者。”
“作者,”她说,“就是那个,自己决定,哭不哭,笑不笑的人。”
她,掏出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来。
她把那几张合同,凑到火苗上。
纸,烧了起来。
“白露!”沈砚,撑起身,“那是你的——”
“是我的过去。”白露,轻声说。
“过去,”她说,“不是拿来烧的。”
“是拿来,”她说,“告别的。”
纸,在风里,烧成灰。
灰,从窗台,飘下去。
“沈制片,”白露,看着那团灰,“我不是戏里的棋子了。”
“我,”她说,“是我自己的了。”
沈砚,看着她。
“好。”他说。
“白露,”他说,“这句话,我等了,一整个卷。”
“一整个卷?”白露说。
“从你第一次,替戏说话的时候,”沈砚说,“我就在等。”
“等你,”他说,“替自己说话。”
“现在,”他说,“等到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制片,”贺琳的声音,“方便进来吗?”
“进来。”沈砚说。
贺琳,推门进来。
“我刚从档案室出来。”她说。
“档案室?”白露说。
“林薇姐,”贺琳说,“把影城的档案,整理了一遍。”
“她让我转告沈制片,”她说,“影城的地契,产权,还有各片场的租赁合同,都在。”
“都在?”沈砚说。
“都在。”贺琳说,“影城,还是影城。”
“不过,”她说,“账房那边,这个月的账,是亏的。”
“亏多少?”沈砚问。
“很多。”贺琳说。
“贺琳,”沈砚,看着她,“你有什么打算?”
“我,”贺琳,想了想,“想留下来。”
“留下来?”沈砚说。
“我想,”贺琳说,“接手影城的,一部分事物。”
“哪一部分?”沈砚问。
“机械,设备,放映,”贺琳说,“这些,我熟。”
“我从小,”她说,“就是被父亲,当成半个技师养的。”
“他教我的那些,”她说,“我一直没用过。”
“现在,”她说,“我想用。”
“为什么?”沈砚问。
“因为,”贺琳,看着窗外那座城,“这座城,是他写的。”
“他写的城,”她说,“不能没人守。”
“贺琳,”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留下来吧。”
“留下来,”他说,“影城,有你一半。”
“一半?”贺琳说。
“影城的账,”沈砚说,“本来就有你父亲的一份。”
“他的一份,”他说,“我替他,交给你。”
“那,”贺琳问,“另一半呢?”
“另一半,”沈砚说,“是影城自己的。”
“影城,”他一字一句,“得自己养活自己。”
“养不活,”他说,“城就散了。”
“怎么养活?”白露问。
“拍戏。”沈砚说。
“影城,”他说,“生来,就是拍戏的地方。”
“我们不拍诡戏了,”他说,“我们拍,正正经经的戏。”
“正经戏?”白露说。
“正经戏,”沈砚说,“有人看,有人笑,有人哭。”
“哭完笑完,”他说,“各回各家。”
“那样的戏,”他说,“才养人。”
“好。”白露,笑了,“那,我们从哪部戏,开始?”
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
广场上,小刘,正带着人,把最后一盏灯,装回灯架。
老周,从配电房出来,拍着身上的灰。
阿凯,扛着摄影机,在调试镜头。
小满,抱着记录本,一样一样地,对清单。
“先,”沈砚,缓缓开口,“算账。”
“算账?”白露说。
“一座城,”沈砚说,“要活下去,先得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欠多少,”他说,“才知道,要挣多少。”
他,站起身。
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影城收支总账。”
沈砚,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就是赤字。
“这个月,”他轻声说,“亏得,很不少。”
“那,”白露问,“怎么办?”
“怎么办,”沈砚,看着那行赤字,“得找个人,来对账。”
“对账?”贺琳说。
“账,”沈砚说,“不能我一个人看。”
“得有一个,”他说,“只认数字,不认情面的人。”
“谁?”白露问。
沈砚,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他说,“财务室吗?”
“让小李,”他说,“上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