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来源,在主楼顶层的广播室。
沈砚带着白露,推开那扇锈住的铁门。
广播室里没有灯。
只有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摆在窗台上。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磁带在转。
“录音机,”白露走过去,“是谁把它开着的?”
“它,”沈砚说,“自己开的。”
“跟那台摄影机一样?”白露说。
“一样。”沈砚说,“这座城里,贺临川先生亲手做的机器——都会自己醒。”
“磁带,”他说,“是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前?”白露说,“那录的是——”
“听。”沈砚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地转起来。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像是录完这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是苏婉宁。”
“贺临川的妻子。”
“这卷带子——录给二十年后的人。”
“你们能听到,说明遗作《追光》,已经被打开了。”
“打开遗作,”她说,“需要一个条件。”
“必须有人——被冤枉而死。”
“被冤枉而死?”白露重复道。
“被冤枉,”苏婉宁的声音继续说,“不是被杀。”
“是被‘戏’杀。”
“戏会挑一个人,”她说,“把他写成反派。”
“写成反派,”她说,“就会被人恨,被人骂,被人——删掉。”
“被删掉,”她说,“就是被冤枉而死。”
“他死的时候,”她说,“没有人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遗作要的,”她说,“就是这口气。”
“冤枉的气。”
“它,”她说,“吸了这口气——才会真的活过来。”
录音到这里——停了。
“被冤枉而死,”沈砚缓缓说,“遗作的激活条件。”
“那,”白露的声音发紧,“有人被冤枉而死了吗?”
“有。”沈砚说。
“谁?”白露问。
“韩岳。”沈砚说。
“韩岳?”白露愣了,“他没死啊?”
“他,”沈砚一字一句,“在戏里,已经死了。”
“演员表,”他说,“他的名字变红——是必死角色。”
“那个时候,”他说,“我们以为——是戏要他死。”
“不是。”他说,“是戏冤枉了他。”
“冤枉?”白露说,“韩岳——他剪电,放怪物,炸桥——他哪里冤枉?”
“他做的那些,”沈砚看着白露,“你觉得,是他想做的吗?”
白露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想了一会儿。
“他剪电那天,”她,忽然,说,“说过一句话。”
“他说,”她,回忆着,“‘对不起,沈制片——这一场,我替你们剪了。’”
“一个真反派,”她说,“不会道歉。”
“他道了歉,”她说,“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在替咱们,剪掉什么。”
“替咱们,”沈砚,低声,重复,“剪掉什么?”
“剪掉,”白露,说,“一场,会害死所有人的戏。”
“他,”她,一字一句,“以为,自己在,救咱们。”
“韩岳,”沈砚说,“从来没有说过——他要这场戏毁。”
“他说的是,”他说,“‘我要写完最后一页。’”
“他做的,”他说,“是剪电,放怪物,炸桥,签赌约。”
“每一件,”他说,“都是戏写给他的‘反派台词’。”
“他,”他一字一句,“照着台词——演了整整一卷。”
“演到名字变红,”他说,“演到被人人喊打——演到被‘删掉’。”
“他,”他说,“是自己走进‘被冤枉’那个角色里的。”
“自己走进去?”白露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沈砚说,“只有‘被冤枉而死’——才能激活遗作。”
“遗作激活,”他说,“《追光》才能真的被打开。”
“打开,”他说,“才能写完最后一页。”
“韩岳,”他看着窗外那支蜡烛,“他从签赌约那一天起——就在献祭自己。”
“献祭?”白露说。
“他,”沈砚说,“让戏冤枉他。”
“让戏删掉他。”
“让遗作吸他的‘冤枉之气’。”
“吸完,”他说,“遗作就活——最后一页,就能写。”
“他,”他缓缓说,“是用自己——换那个结局。”
“换给谁?”白露问。
“换给,”沈砚看着录音机上那盘磁带,“能写完它的人。”
“他,”他说,“从来不是想当作者。”
“他是,”他说,“想当‘被写进结局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白露低声说,“会怎样?”
“会,”沈砚缓缓说,“随着遗作——一起落幕。”
“一起——消失。”
“消失?”白露的声音颤了。
“韩岳,”她说,“他知道吗?”
“他,”沈砚说,“从签赌约那一秒——就知道。”
“那,”白露说,“他为什么还要签?”
录音机——忽然,又响了。
磁带转到了最后一段。
苏婉宁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韩岳——你要是听到这卷带子——”
“那说明——你已经被冤枉了。”
“你走到这一步,”她说,“是你自己选的。”
“你选的,”她说,“不是死。”
“是‘让这场戏,有个结局’。”
“我,”她最后说,“替贺临川——谢谢你。”
磁带停了。
沙沙沙——空转。
“替贺临川谢谢你,”白露低声重复,“苏婉宁小姐——早就知道韩岳会走到这一步?”
“早就知道。”沈砚说。
“她,”他看着那盘磁带,“二十年前就录好了。”
“她等的,”他说,“就是这一天。”
“那,”白露,问,“苏婉宁小姐——她现在,在哪儿?”
“她,”沈砚,说,“二十年前,就离开影城了。”
“她,”他说,“去给叶彤小姐——守灵。”
“守灵,”白露,说,“守了——二十年?”
“守了二十年。”沈砚说。
“贺琳小姐说,”他说,“母亲从没回过家。”
“可她,”他说,“每年,都会收到一封信。”
“信里,”他说,“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白露问。
“守,着。”沈砚说。
“守,着,”白露,轻声,重复,“——苏婉宁小姐,还在,守?”
“还在。”沈砚说,“她,大概——会守到,这场戏,落幕。”
“守到,”他说,“最后一页,写完。”
“那,”白露说,“咱们现在能做什么?”
“能做的,”沈砚走到窗边,看向广场,“只有一件。”
“赶在韩岳‘消失’之前,”他说,“把最后一页写完。”
窗外。
广场,梧桐树底下。
韩岳手里那支蜡烛——烛火忽然变了。
黄色的火,变成白色。
白得透明。
像一束凝固的光。
“沈制片,”白露站在窗边,声音发紧,“蜡变白了。”
“蜡变白,”沈砚缓缓说,“是他的戏,开始了。”
“他的戏,”他说,“最后一场。”
“我们,”他转身,走出广播室,“下去。”
坑边。
韩岳捧着那支白蜡,站在月光里。
看见沈砚,他,没有动。
“沈制片,”他说,“您来了。”
“来了。”沈砚说,“韩岳——最后一页,我写。”
“好。”韩岳说,“我,等您。”
“你,”沈砚,看着他,“不写吗?”
“我,”韩岳,低头,看着掌心的白蜡,“我是——写在结局里的人。”
“结局,”沈砚,一字一句,“我写——你,出来。”
“戏,不让。”韩岳,摇头。
“戏,让不让,”沈砚说,“是我写,还是它写。”
“我写,”他说,“就,有,商量。”
韩岳,看着他,很久。
“沈制片,”他,最后,说,“您,写——我,信您。”
“白蜡,”他,把蜡,往前,递了递,“您,拿着。”
“拿着它,”他说,“下去——门,就开。”
沈砚,接过白蜡。
烛火,在风里——跳了一下。
火光里,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
不是白露。
不是贺琳。
是一个,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白裙子的——轮廓。
“她,”白露,看着火光里的影子,声音,发紧,“是谁?”
“她,”韩岳,没有回头,轻声说,“在等。”
“等谁?”
“等,”韩岳,说,“有人——写完最后一页。”
“她,”他说,“等了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