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楼,老周把沈砚按在椅子上,卷起他的袖子。
“老周,”沈砚说,“我没事——”
“别动。”老周沉着脸。
沈砚的手臂——从手肘到指尖,皮肤皱了。
像一只放了几天的苹果。
“皱纹,”老周的声音发紧,“你删一场戏——手,就老十岁。”
“不止手。”沈砚说,“头发,也白了。”
“我看见了。”老周放下袖子,“沈制片,你听我说——这招,不能多用。”
“为什么?”白露问。
“导演删戏,”老周一字一句,“删的是自己的‘镜头’。”
“镜头,”他说,“就是命。”
“删一场,命短一截。删十场——”老周顿了顿,“你就不是你了。”
“不是我了,”沈砚低声重复,“那是谁?”
“是,”老周说,“一个只记得怎么删戏——不记得为什么拍戏的人。”
“我,”他看着沈砚的眼睛,“见过这样的人。”
“谁?”白露问。
“贺临川先生。”老周说。
茶楼里,安静了。
“我年轻的时候,”老周缓缓说,“在片场打杂。”
“有一回,”他说,“贺临川先生也删过一场戏。”
“删完,”他说,“他在片场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说,“他不认得我了。”
“不认得您?”白露说。
“他问我,”老周的声音有些涩,“‘你是谁?’”
“我跟他说,”他说,“‘我是场务,小周。’”
“他看着我,”他说,“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他说,”老周说,“‘小周啊——我刚才,把自己删掉了一部分。’”
“那一夜,”老周说,“他删掉的——是记忆。”
“从那以后,”他说,“贺临川先生,再也没用过‘删戏’。”
“没用过?”白露说。
“没用过。”老周说,“他改用别的法子。”
“他说,”老周顿了顿,“‘戏,是演给人看的——删人,不算演。’”
“他,”他说,“宁可,一场一场,慢慢磨——也不肯,再删一次。”
“那,”阿凯,低声说,“沈制片,今天——删了。”
“删了。”老周说,“所以,我才说——这招,不能多用。”
“沈制片,”他,转回身,看着沈砚,“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记得多少?”沈砚,问。
“我,”老周,一字一句,“当年,跟贺临川先生,说的,是,‘我是场务小周’。”
“他,想了,很久,”他说,“才,想起来。”
“你,”他说,“会不会——也有一时,想不起的事?”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下眼帘。
“有。”他最后说。
“什么事?”白露问。
“刚才,”沈砚缓缓说,“删完那场——有一瞬间。”
“我,”他说,“想不起——我爸妈的脸了。”
茶楼里,安静了。
“那一瞬间,”沈砚说,“很短。”
“可,”他说,“我知道——有东西,被删掉了。”
“会长回来吗?”白露问。
“不知道。”沈砚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可,”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皱纹,“只要最后一页写完——被删掉的东西,就会回来。”
“为什么?”阿凯问。
“因为,”沈砚说,“删掉的是‘戏’——写完了戏,‘人’就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说,“我就知道——删戏这件事,是拿命在赌。”
“沈制片,”老周看着沈砚,“你要是再删——”
“我知道。”沈砚说。
“可,”他说,“当时,不删,他们就会死。”
“删了,我老十岁。”他说,“值。”
“值,”老周说,“可你能值几次?”
“沈制片,”白露站起来,“这一夜,您休息。”
“休息?”沈砚说。
“是。”白露说,“接下来,巡城的事,我来。”
“你?”沈砚看着她。
“我,”白露说,“记者出身,夜路走得比您多。”
“而且,”她说,“我刚才——没能挡在您前头。”
“白露,”沈砚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白露打断他,“可我不想——下一次,还是您站在前头。”
“我,”她一字一句,“想站前头。”
“站前头干什么?”沈砚问。
“挡。”白露说。
“替您挡——替他们挡。”她说。
“那,”沈砚说,“挡完呢?”
“挡完,”白露说,“退到您身后——等您写完最后一页。”
“这就是,”她说,“我的活。”
沈砚看着她,很久。
“好。”他说,“那你巡——小心。”
“小心。”白露点点头。
“沈制片,”她又说,“您睡一会儿——天亮前,我们轮着守。”
“轮着守?”沈砚说。
“是。”白露说,“阿凯守报馆的电话。小满守监控。老周守茶楼——我巡城。”
“您,”她说,“什么都别管——就睡。”
“睡得着吗?”沈砚说。
“睡不着,”白露说,“也得躺着。”
“删过戏的人,”她一字一句,“最需要的,是让自己停下来。”
“您,”她说,“停下来——我们才敢往前走。”
沈砚看着她,很久。
“好。”他说,“我睡。”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白露转身走到门口。
她拿起那盏已经废了的镁光灯,又放下。
“废了的灯,”她说,“不能用了。”
“贺琳小姐,”她转向贺琳,“您还有别的吗?”
“有。”贺琳从背包里,取出一盏新的。
“我带了两盏。”她说,“父亲说——‘灯要备双份。’”
“备双份,”白露接过那盏新灯,“贺临川先生,连这都算到了?”
“他,”贺琳说,“算到的不止这些。”
“他还算到,”她看着茶楼外面的夜色,“有一天,会有人在黑夜里巡城。”
“巡城,”她说,“会遇到——不该遇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阿凯问。
“不知道。”贺琳说,“父亲没说。”
“他只说,”她说,“‘遇到的时候——灯会告诉你。’”
“灯会告诉我,”白露看着手里那盏灯,“怎么告诉?”
话音未落。
“嗡——!”
茶楼外——全城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
一阵尖锐的电流噪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陌生的女人。
声音很轻,像是从一卷很旧的录音带里——传出来的:
“下一场——”
“追光。”
“下一场追光,”白露站在茶楼门口,重复道,“追光?”
“这个女人,”阿凯说,“是谁?”
“不知道。”沈砚站起来,“可她——不是这座城里的人。”
“她,”他一字一句,“是从外面进来的声音。”
“外面?”贺琳说,“影城——还有外面?”
“影城,”沈砚看着白露手里那盏灯,“是有外面的。”
“贺临川先生——不是这座城的第一人。”
“他,”他缓缓说,“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个女人,”白露低声说,“她是谁?”
“她,”沈砚看向广播的方向,缓缓说,“也许是下一场戏的人。”
“也许,”他说,“是这一场戏——还没出场的人。”
“还没出场,”贺琳轻声重复,“谁?”
广播——又响了。
那个女声,说了第二句:
“最后一页——在光里。”
“在——光——里。”
白露手里那盏新灯——忽然,自己亮了。
一道白亮的光,照向茶楼外面的黑夜。
照到——广场那棵梧桐树底下。
树底下——那个大坑旁,站着一个人。
穿灰长衫。
手里没有铁锹。
他手里捧着一支点燃的蜡烛。
烛光,在夜风里——忽明忽灭。
“韩岳,”白露的声音发紧,“他出来了?”
“那支蜡烛,”贺琳,忽然,轻声,说,“——是我母亲的。”
“您母亲的?”白露,说。
“母亲有一支白蜡,”贺琳,说,“点了一半——烛芯,用红线缠着。”
“她说,”她,说,“‘这支蜡——等,该等的人。’”
“该等的人,”白露,说,“是,谁?”
“是,”贺琳看着那支烛火,“点蜡的人——等的人。”
“韩岳,”她一字一句,“他捧着我母亲的蜡——在等谁?”
“他,”沈砚看着那个身影,缓缓说,“不是出来。”
“他,”他说,“是捧着烛火——等咱们。”
“等咱们干什么?”
“等咱们,”沈砚说,“下去。”
“最后一场,”他看着那支烛火,“要开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