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地底爬出来的时候,天刚黑。
出口,是老周挖通的——在主楼后墙那片排水沟里。
“沈制片!”老周一把把沈砚拉上来,“你们总算出来了!”
“老周,”沈砚拍了拍他的肩,“你的腿——”
“腿没事。”老周说,“就是挖石头,挖得胳膊酸。”
“韩岳呢?”白露问。
“还在梧桐树下。”老周压低声音,“挖了一下午——那坑,快见底了。”
“见底?”沈砚说。
“我趴在树上看过,”老周说,“那坑底下,有一块石板。”
“石板,”沈砚缓缓说,“——最终片场的门。”
“门,快被他挖开了。”他说。
“走。”沈砚转身,往广场走。
广场,梧桐树下。
韩岳站在一个一丈深的大坑边。他赤着上身,满身是泥,手里握着一把铁锹。
“沈制片,”看见沈砚,他笑了,“您出来了?”
“出来了。”沈砚说,“韩岳,你要挖到什么时候?”
“挖到,”韩岳说,“门开。”
“门开了,”沈砚说,“你进得去吗?”
“进不进得去,”韩岳说,“试试就知道了。”
“可,”他看着沈砚,“进去之前——有样东西,您得先给我。”
“什么东西?”沈砚问。
“剧本。”韩岳说。
“六页剧本,”他一字一顿,“您身上那六页。”
“赌约说,”他说,“谁写完最后一页,谁执掌影城。”
“可,”他说,“没说——前六页归谁。”
“所以,”他笑了,“它们归——先拿到的人。”
“你,”沈砚说,“想抢?”
“不是抢。”韩岳说,“是拿。”
话音未落。
他猛地冲了过来。
“韩岳!”白露喊。
韩岳扑到沈砚面前——一手抓向沈砚怀里的油纸包。
“撕——!”
油纸包破了。
六页剧本,散落在地上。
韩岳一把抓住三页,往后退。
“三页,”他喘着气,“够了。”
“够写吗?”沈砚问。
“够写——最后一页。”韩岳笑着说,“剩下的剧本页,我可以照着写。”
“照着写,”白露冷冷地说,“那写出来的,还是贺临川先生的戏吗?”
“是不是,”韩岳说,“写完才知道。”
“沈制片,”他握着三页剧本,退到梧桐树下,“谢谢您——把最后一页的机会,送到我手上。”
“贺琳小姐,”沈砚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贺琳,“您带的那盏镁光灯呢?”
“在这儿。”贺琳从背包里,取出一盏老式的镁光灯。
“白露,”沈砚说,“会用吗?”
“会。”白露接过镁光灯,“老式照相机的镁光——闪一次,亮一次。”
“能连闪三次吗?”沈砚问。
“能。”白露说,“闪三次——灯就废了。”
“废就废了。”沈砚说,“三次,够用了。”
“韩岳!”他喊,“你手里那三页——是给你的吗?”
“不是给我的,”韩岳握紧剧本,“是我拿的!”
“拿,”沈砚一字一句,“跟抢,不一样。”
“抢,”他喊,“要还——还还不还得起,闪!”
白露按下镁光灯。
“轰——!”
一道白亮的光炸开——整个广场,亮如白昼。
“啊——!”韩岳捂住眼睛。
“第二次!”白露喊。
“轰——!”
又一道光。
“第三次!”
“轰——!”
三道连闪。
韩岳双手捂脸,蹲了下去。
“就是现在!”沈砚冲上去。
他一把抓住韩岳手里的三页剧本——往回一扯。
“你——!”韩岳挣扎。
“还你的账,”沈砚说,“我们自己收。”
“这三页,”他把剧本收进怀里,“是贺临川先生的——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他,看着韩岳。
“是这场戏的。”他说,“戏写完——它们才归位。”
韩岳蹲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沈制片,”他低声说,“您以为——闪三下光,就赢了?”
“不是。”他慢慢站起来。
“我,”他说,“只是想让您——看一个东西。”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
广场周围——黑暗里。
一双一双的红点。
像一片星星。
“怪物,”阿凯后退一步,“全出来了?”
“全出来了。”韩岳说,“我挖了一下午——也召了一下午。”
“它们,”他指着那片红点,“听我的。”
“不听你的。”沈砚说。
“它们,”他一字一句,“听‘戏’的。”
“戏要血,”他说,“它们就来要血。”
“你,”他看着韩岳,“只是个敲锣的。”
“敲锣的也好,”韩岳笑了,“锣响了——戏就得开。”
“开场了。”他退后一步,站进黑暗。
红点动了。
像一片潮水——涌过来。
“白露,”沈砚站在队伍最前面,“带他们退。”
“退到哪儿?”白露问。
“退到,”沈砚说,“我身后。”
“您,”白露愣了,“要一个人挡?”
“不是挡。”沈砚说。
“是,”他摊开手掌,“删。”
“删?”白露说。
“删戏份。”沈砚一字一句。
“它们,”他看着那片涌来的红点,“是戏里的角色。”
“角色多了,”他说,“戏就拖,就会烂——就要删。”
“删角色,”白露的声音发紧,“您会怎样?”
“会,”沈砚说,“付代价。”
“什么代价?”
“导演删角色,”他缓缓说,“是在拿自己的镜头——填进去。”
“镜头,”他说,“就是命。”
“沈制片!”白露喊,“别——”
“白露,”沈砚看着她,“第七页还没写。”
“我,”他一字一句,“还不能死。”
“可,”他说,“我也不能让——它们死。”
“它们?”白露看向那片红点。
“它们,”沈砚说,“是叶彤小姐身边——那些戏里的人。”
“也是,”他说,“这座城每一卷里的人。”
“一个都不能再死了。”他说。
“我,”他摊开手掌,掌心那个钥匙印,缓缓亮起,“以总导演的身份——”
“删除本场——多余戏份。”
“删除对象——非本卷核心角色。”
光,从他掌心炸开。
那片红点——像被一阵风吹过——一层一层,散开。
红点变成纸片。
纸片落地——上面有字。
一个一个的角色名。
“删掉了。”阿凯呆呆地说。
“删掉了。”沈砚低声说。
他的头发——鬓角一缕一缕,白了。
“沈制片!”白露扶住他,“您的头发——”
“没事。”沈砚站稳,“白发——是删戏的代价。”
“一缕白发,”他看着掌心渐渐暗下去的钥匙印,“换一场干净——值了。”
“沈制片,”白露,扶着他的手臂,没有松手,“下次——别再一个人删了。”
“删戏,要总导演来。”沈砚说,“这是,我的活。”
“那,”贺琳,轻声问,“白发——会长回来吗?”
“会。”沈砚说,“戏散场——就,会长回来。”
“要是不散场呢?”阿凯,问。
沈砚,没有回答。
“韩岳呢?”贺琳问。
众人回头。
梧桐树下——那个大坑边。
空无一人。
“他,”老周的声音发紧,“下去了?”
“他,”沈砚走到坑边,看了看那块露出来的石板,“下去了。”
石板上刻着一行字:
“最终片场——入场者,写结局。”
“写结局,”沈砚缓缓念道,“韩岳,他要写结局了。”
“咱们,”白露说,“也下去?”
“下去。”沈砚说,“门开了——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写。”
“钥匙,”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钥匙,“在我这儿。”
“最后一页,”他看着石板上那行字,“谁写——还说不定。”
他第一个跳下去。
石板在他脚下——缓缓裂开。
露出一道往地底深处去的石阶。
“最终片场,”沈砚的声音从坑底传上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