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喊你回家的。”
白露说完这句话,光柱里的韩岳——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
不是朝向白露。
是朝向头顶的幕布。
“喀——!”
幕布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涌出——一片黑色的水。
“黑水?”阿凯后退一步。
“不是水。”沈砚说,“是‘没拍完的戏’。”
“戏,”他一字一句,“要演下去——谁也拦不住。”
“白露,出来!”沈砚喊。
“不。”白露站在台上,没有动。
“我要喊他回家。”她说。
“可,”她看着那道裂缝,“他已经被戏带走了。”
“那就,”沈砚站在幕布后头,缓缓开口,“把戏——截住。”
“截?”阿凯说。
“以总导演的身份。”沈砚摊开手掌。
掌心那个钥匙印——猛地亮了。
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
“总导演——启动。”他说。
白光炸开。
沈砚闭上眼。
再睁开——他的眼睛,变了。
左眼映着民国街的路灯。
右眼映着古宅的红纱灯笼。
“我,”他缓缓说,“看得到——所有片场的规则了。”
“所有?”阿凯说。
“民国街:不得离开。古宅:不得说谎。舞厅:不得停下。账房:不得赊账。放映室:不得关机。剧本房:不得改字。”
“六卷,”他一字一句,“六条规则——同时落在这个广场上。”
“它们在打架。”他说。
“打架?”白露站在台上问。
“规则与规则相撞,”沈砚说,“就会出‘缝隙’。”
“缝隙之处,”他说,“戏管不到。”
“可,”他缓缓说,“我也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阿凯问。
“总导演,”沈砚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蔓延的光,“看得越多,烧得越快。”
“烧?”白露说。
“这光,”他说,“是我的体力。”
“它,”他说,“正在一点一点——烧掉我。”
“那,”白露喊,“您快关掉!”
“不能关。”沈砚说,“关了,就没人看得到那些缝隙了。”
“缝隙在,”他说,“戏就有破口。”
“破口,”他看着台上,“白露——你才有路进去。”
“进去?”白露说,“进哪儿?”
“进,”沈砚看着那道裂缝,“韩岳被带走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说,“是《追光》还没拍完的那一幕。”
“二十年前,”他说,“叶彤小姐坠楼——那一幕。”
“我,”白露握紧那半张照片,“进去。”
“等等。”沈砚说,“进去之前——听我分工。”
“老周,”他喊,“切电!”
“切电?”老周拄着铁锹站在出入口,“切哪路?”
“仪式的电!”沈砚说,“光柱底下,有一路电线通着广播室!”
“切了它——光柱就会暗,戏的声音就会断!”
“明白!”老周转身,往主楼跑。
“白露,”沈砚看着台上,“你的活——安抚观众。”
“观众?”白露看向那排剪影,“他们——”
“他们,”沈砚说,“是这场戏的‘见证’。”
“戏,”他说,“要有观众,才算演完。”
“观众走了,”他说,“戏就演不下去。”
“他们会走吗?”白露说。
“会。”沈砚说,“只要有人告诉他们真相。”
“真相?”白露说。
“真相,”沈砚一字一句,“是这场戏——不是为了死。”
“是为了记住。”他说。
“那,”白露看着那排剪影,“我去说。”
“贺琳,”沈砚转向贺琳,“您的活——开灯。”
“开灯?”贺琳说。
“旧灯具,”沈砚说,“贺临川先生留在影城各处的汽灯。”
“全部打开。”他说。
“打开干什么?”贺琳问。
“光,”沈砚说,“越多,戏的影子就越少。”
“影子少了,”他说,“‘没拍完的黑水’,就漫不过来。”
“明白。”贺琳点点头,转身跑向灯房。
“秦朗,”沈砚对着手机说,“你的活——监控。”
“盯着,”他说,“整座城——哪里的灯灭了,哪里的影子动了,都告诉我。”
“明白。”秦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沈制片——您的声音——”
“怎么了?”沈砚问。
“您,”秦朗顿了顿,“老了。”
“老了?”沈砚说。
“您的声音,”秦朗说,“像老了二十岁。”
沈砚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上的皱纹,正在蔓延。
“二十岁,”他低声说,“换一场收场——值。”
“可,”秦朗说,“您要是烧完了呢?”
“烧完,”沈砚看着台上那道裂缝,缓缓说,“那就请你们——替我看完这场戏。”
“沈制片!”秦朗的声音急了。
“秦朗,”沈砚说,“记住——戏要是落幕,第一件事,是把他们带出城。”
“他们?”秦朗说。
“白露,阿凯,老周,小满,贺琳,”沈砚一个一个数,“还有韩岳。”
“韩岳?”秦朗说,“他——”
“他,”沈砚看着光柱里挣扎的身影,“会回来的。”
光柱里——韩岳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啊——!”
他抱住头,蹲了下去。
“他,”白露站在台上,声音发紧,“怎么了?”
“记忆,”沈砚的左右眼同时闪了一下,“他的记忆在闪回。”
“闪回什么?”白露问。
“看不清。”沈砚说,“只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镜头前。”
“年轻人,”他缓缓说,“是韩岳。”
“是。”他说,“年轻的韩岳。”
“他站在镜头前——像是在试镜。”
“试镜?”白露说。
“他试的,”沈砚说,“是《追光》的主角。”
“试完呢?”白露问。
“试完,”沈砚缓缓说,“有一个声音对他说——”
“说什么?”
“说,”沈砚看着光柱里蹲着的韩岳,“‘你不是主角。’”
“‘你是——场记。’”
“场记,”白露轻声重复,“他从那一天起,就是场记了?”
“是。”沈砚说,“他一辈子——都在记别人的戏。”
“记到最后,”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自己演一回。”
“演一回主角。”他说。
“那,”白露看着裂缝里那片黑水,“我进去。”
“进去,”她握紧那半张结婚照,“替他——演一回。”
“白露,”沈砚,叫住她,“进去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白露问。
“那里面,”沈砚说,“是二十年前的片场。”
“你会看见叶彤小姐,”他说,“看见她站在楼顶。”
“你会想拦住她。”他说。
“可,”他一字一句,“你拦不住。”
“为什么?”白露问。
“因为,”沈砚说,“那一幕——已经拍下来了。”
“拍下来的戏,”他说,“改不了。”
“那,”白露说,“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沈砚看着她,“是让她——把话说完。”
“什么话?”
“她坠楼前,”沈砚说,“最后那句。”
“那句话,”他说,“二十年了——没有人,听她说完。”
白露,握着那半张照片,站了很久。
“好。”她,最后,说,“我去,听她,说完。”
她转身,走向那道裂缝。
裂缝里的黑水——缓缓,向两边,分开。
露出一条路。
路,通往——二十年前的片场。
“白露姐!”阿凯喊。
白露,没有回头。
她走进裂缝。
黑水,在她身后,合拢。
“嗡——!”
主楼方向——老周,切断了电。
白光柱,猛地,暗了一半。
“嗡——嗡——嗡——!”
灯房方向——贺琳,打开了第一盏汽灯。
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整个广场,一盏一盏,亮起来。
光,漫过观众席。
那排剪影——在光里,缓缓,动了。
“观众,”秦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颤音,“观众——站起来了!”
“站起来,”沈砚,看着那排剪影,“是,听见了。”
“听见什么?”阿凯问。
“听见,”沈砚,看着那道裂缝,“有人,替他们,开口了。”
裂缝里——传出白露的声音。
不大。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我是白露。”
“这场戏,不是为了死。”
“是为了——记住。”
观众席上——第一个剪影,坐下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排一排,坐回原位。
“他们,”阿凯,声音发涩,“他们——听懂了?”
“他们,”沈砚,缓缓,说,“本来,就懂。”
“他们,”他一字一句,“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预算表。
那炷香——已经,烧到了底。
“香,”他,低声,说,“烧完了。”
“可,”他,看着那道裂缝,“戏——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