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场,梧桐树下。
那块大牌子,就立在摄影机旁边。
牌子上,两个墨字,一笔一画,写得又大又重:对赌。
牌子底下,站着韩岳。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脸上的血痕,也擦了。他站在晨光里,看上去,像个等开市的掌柜。
“沈制片,”看见沈砚,他拱了拱手,“您来了。”
“韩岳,”沈砚说,“你要赌什么?”
“赌,”韩岳说,“谁能写完——最后一页。”
“谁写完,”他说,“谁,就控制这座影城。”
“控制影城?”白露说,“影城,什么时候,成了赌注?”
“从它,进了《追光》这场戏,”韩岳说,“就成了。”
“这座城,”他一字一句,“现在是戏里的城。”
“戏里的城,”他说,“归——写完剧本的人。”
“沈制片,”他说,“您要是不赌——也行。”
“您不赌,”他说,“我就,自己写。”
“您,”他,看着沈砚,“敢让我,自己写吗?”
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赌。”他说。
“沈制片!”白露,低声,“您——”
“白露,”沈砚说,“他赌的,不是钱。”
“他赌的,”他说,“是‘谁执笔’。”
“这一卷,”他说,“执笔的人——就是,所有人的命。”
“咱们不赌,”他说,“笔,就落在他手里。”
“那,”白露说,“赌了,笔,就——”
“赌了,”沈砚说,“至少,有一半机会——笔,在咱们手里。”
“好。”韩岳,笑了,“沈制片,痛快。”
“赌,有规矩。”他说,“规矩,写下来——白纸黑字,戏,认。”
“写吧。”沈砚说。
韩岳,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
纸上,已经写好了字:
“一,双方以《追光》最后一页为赌。谁先写完,谁执掌影城。”
“二,赌约期间,双方不得,以戏外手段,加害对方。”
“三,赌约期间,双方不得,更改本约。”
“四,赌约,以最后一页写完之日,为终。”
“四条,”沈砚,看完,说,“还有吗?”
“还有,”韩岳,缓缓,说,“一条。”
他,提笔,在纸的末尾,又添了一行:
“五,赌注——由胜者,向戏,索取。”
“向戏索取?”沈砚说,“索取什么?”
“索取,”韩岳,放下笔,“一部,拍完的《追光》。”
“一部拍完的《追光》,”他说,“是贺临川先生,欠这世上的——最后一部片子。”
“谁写完,”他说,“这部片子,就归谁——放给,所有人看。”
“放给所有人看,”白露,低声,重复道,“——这就是,你要的?”
“是。”韩岳说,“我,要的,不是城。”
“是,”他一字一句,“那部片子——放完。”
“放完,”沈砚说,“你就,甘心了?”
“甘不甘心,”韩岳说,“放完,才知道。”
“好。”沈砚说,“我签。”
他,接过笔,正要落笔。
“慢着。”他说。
“怎么?”韩岳说。
“你的规矩,”沈砚说,“写了五条。”
“可,”他说,“赌约,是两个人的事。”
“我的规矩,”他说,“还没写。”
“你写。”韩岳说。
沈砚,提笔,在纸的背面,写下:
“一,赌约期间,韩岳,须释放所有被扣押之人。”
“二,被扣押之人,不得受惊,不得受伤。”
“三,被扣押之人,须亲眼看着这场赌——直到,最后一页写完。”
“三条,”韩岳,看完,说,“就三条?”
“三条,”沈砚说,“够吗?”
“够。”韩岳,笑了,“我,本来,也没打算,扣着人,不还。”
“放人吧。”沈砚说。
韩岳,拍了拍手。
梧桐树后,走出来,一串人。
是报馆的伙计们,更夫,还有几个,被卷进戏里的NPC。
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可,一个,都不少。
“赵守勤,”白露,一个一个,数过去,“钱守义——都在。”
“都在。”韩岳说,“沈制片,您要的人,我放了。”
“现在,”他说,“该,签了。”
沈砚,接过那张纸,在正面的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韩岳,也在他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一张纸上。
“唰。”
纸,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像是,被谁,盖了一枚,看不见的印。
“戏,”沈砚,看着那张纸,“认了。”
“认了。”韩岳说,“从现在起——咱们,就是,对赌的双方。”
“谁先写完最后一页,”他说,“谁,执掌影城。”
“谁写完,”沈砚,一字一句,“谁,向戏,索取——那部,拍完的《追光》。”
“是。”韩岳说。
“那,”沈砚,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开始吧。”
“开始。”韩岳说。
他,转身,走回梧桐树下。
走到摄影机旁,他,停下脚步。
“沈制片,”他,没有回头,说,“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说。”
“什么话?”
“这场赌,”韩岳,说,“我,不是,想赢。”
“那,你,赌什么?”白露,问。
“我,”韩岳,一字一句,“是想,输。”
“输?”白露,愣了。
“是。”韩岳说,“我欠贺临川先生——一笔,还不清的账。”
“这场赌,”他说,“要是我赢——账,就再也不可能还了。”
“所以,”他说,“我得输。”
“输了,”他说,“账,才有人,替我还。”
“谁,替,你,还?”沈砚,问。
韩岳没有回答。
他走进梧桐树的阴影里。
消失了。
广场,上。
沈砚站在原地。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协议纸——重新展开。
“白露,”他说,“你帮我看——这纸的最底下。”
白露凑过来。
纸的最底下——那行,刚刚还没有的小字。
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像是写完以后,又用针尖,刻上去的:
“赌注——所有人的生死。”
“所有人的生死……”白露缓缓念道。
“不是影城。”沈砚说,“不是最后一页。”
“是,”他一字一句,“所有——人的——生死。”
“韩岳,”他说,“他跟咱们赌——不是赌城。”
“他是,”他说,“把全城,押上了。”
“他,”白露的声音发紧,“到底要干什么?”
“他,”沈砚看着那行小字,脊背一阵发凉,“他——”
“他不是,”他说,“想写完最后一页。”
“他是,”他说,“想让这卷戏——永远,写不完。”
“写不完,”白露说,“就——”
“就,”沈砚一字一句,“永远不散场。”
“永远不散场,”他说,“就——永远有人,在台上。”
“永远有人在台上,”他说,“就——永远有人,要流血。”
“韩岳,”他说,“他不是来赎罪的。”
“他是,”他说,“来给这卷戏——续命的。”
“续多久?”
“续到,”沈砚看着那行小字,“它吃完——最后一个人。”
“那,”白露说,“咱们,不是,输定了?”
“不。”沈砚,把协议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你看,”他说,“这份赌约——韩岳,写了五条。”
“第五条,”他说,“‘赌注,由胜者,向戏索取。’”
“他要的,”他说,“是一部放完的《追光》。”
“那,”白露说,“他赢了——戏,不就散场了吗?”
“是。”沈砚说,“所以,他,不是想赢。”
“他,”他说,“是想,让这场赌——永远,没有,胜者。”
“没有胜者,”他说,“戏,就永远散不了场。”
“可,”白露,忽然,说,“赌约里,还有一条——‘赌约,以最后一页写完之日,为终。’”
“是。”沈砚,看着她,“第二条,第三条,都在拦‘加害’——只有这一条,在拦‘拖延’。”
“只要有人,写完最后一页,”他说,“赌,就结束——戏,就得散场。”
“韩岳,”他一字一句,“把全城押上,也把‘写完’这条路——留给了咱们。”
“他不是想输。”他说,“他是,只能输。”
“只能输?”白露说。
“因为,”沈砚说,“他赌的,从来,不是赢。”
“他赌的,”他说,“是‘有人,能替他,把这卷戏,写完’。”
“他,”他说,“把这卷戏——赌给了一个,能收场的人。”
“那个人,”白露,轻声说,“是您?”
沈砚,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广场外走去。
“走,”他说,“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白露说。
“档期表,”沈砚,没有回头,“刚刚,自己,翻了一页。”
“还剩,”他说,“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之内,”他说,“写完最后一页——或者,这场戏,替咱们,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