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茶楼开门了。
白露,搬了张凳子,坐在柜台边。
“周老板,”她说,“我能跟您聊两句吗?”
茶楼老板周守仁,正往炉子里添煤。他头也不抬,说:“聊什么?”
“聊,”白露说,“贺临川先生。”
周守仁添煤的手,顿了一下。
“二十年了,”他说,“没人,在我这茶馆里,提过这个名字。”
“那,”白露说,“今天,我提了。”
“您,”她一字一句,“跟贺临川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您三位,”白露,又看了看,柜台边,坐着的报馆伙计赵守勤,和,门口,打盹的更夫钱守义,“名字里,都带一个‘守’字。”
“是贺临川先生,替你们改的?”
周守仁,愣住了。
“改的?”他说,“没人替我们改过名字。”
“那,”白露说,“这‘守’字——”
“我们三个人,”周守仁,缓缓说,“是同一夜,一起,梦见贺临川的。”
“他站在门外,”他说,“跟我们说——‘城,要有人守。你们,替我守三样东西。’”
“守什么?”白露问。
“我,守茶楼——守‘人’。”周守仁说。
“我,守报馆——守‘字’。”赵守勤说。
“我,守更——守‘时辰’。”钱守义说。
“守了,”白露,轻声问,“多少年?”
“守到,”周守仁,把火钳搁下,“贺临川先生——回来那天。”
“他,”他说,“还没回来。”
“所以,”他说,“我们,还得守。”
白露,看着他们三个人,一时,说不出话。
“民国十九年,”他说,“我在城东,开杂货铺。”
“贺临川,”他说,“那会儿,还是个学徒——每天下工,路过我铺子,买一包烟。”
“他话少,”他说,“买了烟,给钱就走——从不多说一句。”
“后来,”他说,“有一天,他没来买烟。”
“我等了三天,”他说,“他也没来。”
“第四天,”他说,“他来了。脸上带着伤。”
“他说,”周守仁顿了顿,“‘周叔,我想拍戏——您借我一块钱。’”
“借钱,”白露说,“您借了?”
“借了。”周守仁说,“我跟他说——‘钱不用还。你拿去,拍你的戏。’”
“他,”他说,“站在门口,冲我鞠了一躬。”
“那是,”他说,“他一辈子——第一次,冲人鞠躬。”
“后来呢?”白露问。
“后来,”周守仁说,“他的戏拍成了。影城,盖起来了。”
“他,”他说,“第一个请进影城的——不是明星。”
“是我。”他说。
“他跟我说,”周守仁的声音有些涩,“‘周叔,这座城——你也有份。’”
“他说到做到,”他说,“这茶楼,是他出钱,给我盖的。”
“他给您盖的?”白露说。
“是。”周守仁说,“他说,我守了他一块钱——他就守我一辈子。”
“他守了吗?”白露问。
“他,”周守仁缓缓说,“守到——他失踪那天。”
“失踪之前,”白露追问,“贺临川先生——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周守仁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
盒子里,是一卷胶片。
“这是,”他说,“他失踪前一晚,放在我这儿的。”
“他说,”周守仁说,“‘周叔,这卷片子——等有人找到它的时候,帮我放一遍。’”
“放给谁看?”白露问。
“他没说。”周守仁说,“他只说——‘放给看得懂的人看。’”
“我,”白露缓缓说,“我想看。”
“你,”周守仁看着她,“看得懂吗?”
“我,”白露一字一句,“不知道。”
“可,”她说,“我想试试。”
周守仁看着她,很久。
“好。”他说,“茶楼后院,有一台旧放映机。”
“这卷片子,”他说,“我放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看得懂。”
“你去看看。”他说。
茶楼后院。
一台老式放映机,架在一张石桌上。
周守仁把胶片装上去。机器咔哒咔哒,转起来。
墙上,亮起一方晃动的光。
画面里——是贺临川。
他坐在一间暗房里。面前是一盆显影液。他低着头,正一张一张,冲洗着照片。
“这是,”白露轻声说,“贺临川先生?”
“是。”周守仁站在放映机旁,“这卷片子——是他失踪前一晚,自己拍的。”
画面里,贺临川抬起头,对着镜头,开口了。
声音,从老式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而清楚:
“周叔——这卷片子,留给你。”
“我要走了。”
“戏,《追光》,还差最后一场——可那一场,需要一样东西。”
“需要什么?”白露对着画面,轻声问。
画面里,贺临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他说。
“真实之血。”
“戏要真,”他说,“就要有人付血。”
“我不用别人的血。”他说,“我用我自己的。”
“这卷片子,”他说,“我已经,把我的血——浇进去了。”
“它会等。”他说,“等一个,能让它收场的人。”
“那个人,”他说,“不是韩岳。”
“韩岳,”他说,“只是引路的。”
“引路的?”白露说,“——韩岳,只是引路的?”
“那,”她问,“真正的主角——是谁?”
画面里,贺临川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暗房深处。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
“戏要血。”
“可,”他说,“要血的,不是我。”
“是那卷片子。”
“它,”他一字一句,“要用这场戏——杀死所有人的时候——”
“才算真的完成。”
画面到这里,停了。
墙上,只剩一片白光。
白露站在放映机旁,手心发凉。
“贺临川先生,”她说,“留下这卷片子——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
“这卷戏的真正反派——不是韩岳。”
“是电影本身。”她说。
“是。”身后,传来沈砚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门口。
“韩岳,”他说,“是引路的——他也以为,自己在追光。”
“可他追的那束光,”他说,“是那卷片子,照出来的。”
“片子,”他一字一句,“用一个引路人——钓出一城的人。”
“它要的,”他说,“是‘所有人’。”
“那,”白露说,“咱们——怎么跟一卷片子打?”
“不跟它打。”沈砚说。
“跟它对戏。”他说。
“对到,”他看着墙上那片白光,“它自己承认——它要的,不是血。”
“它要的,”他说,“是‘真’。”
“真的血也好,真的泪也好,”他说,“它分不清。”
“咱们,”他说,“给它一样更真的东西。”
“什么东西?”白露问。
“一个,”沈砚说,“不是演出来的——结局。”
“一个,”他说,“贺临川先生写了二十年,也没敢写的——结局。”
“那个结局,”他说,“我要亲手——写下来。”
“写在,”他说,“最后一页。”
白露看着他。
“那,”她问,“最后一页——现在,在哪儿?”
沈砚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放映机旁,那卷胶片。
胶片的尾端,露出一截白纸。
纸上有字。
字,是贺临川的笔迹:
“最后一页——在你们手里。”
“我写不完。”
“你们帮我——写完它。”
沈砚,上前,把那截白纸,小心地,抽出来,收好。
“白露,”他说,“‘真实之血’——你,怕吗?”
白露,想了想。
“怕。”她说,“可,我怕的,不是‘血’。”
“怕什么?”
“我怕,”她说,“这一卷,又有人,为了‘真’——把命,搭进去。”
“不会了。”沈砚说。
“血,”他一字一句,“不是拿来流的。”
“是拿来——认的。”
“这一卷,”他说,“没有人,需要再流血。”
“那,”白露说,“咱们,拿什么,喂那卷片子?”
“拿,”沈砚说,“一个,它没见过的——结局。”
话音未落。
院门口,阿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沈制片!白露姐!中央广场——出事了!”
“什么事?”沈砚问。
“韩岳,”阿凯,喘着气,“韩岳——在广场上,立了一块,大牌子!”
“牌子?”白露说,“写的什么?”
“写的是,”阿凯,一字一句,“‘对赌’。”
“‘赌——谁,能,写完,最后一页。’”
沈砚,站在院子里。
风,从广场的方向,吹过来。
“对赌,”他,低声,重复道,“——韩岳,要跟咱们,赌了。”
“他,”他说,“终于,把这场戏——摆到台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