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之后,白露没有回茶楼。
她一个人,上了主楼的天台。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压得很低,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她靠在栏杆上,从衣袋里,摸出那本卷边的采访本。
翻开。本子第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护具,站在一块跳板上,冲镜头,比着大拇指。
照片背面,一行字,是白露的笔迹:
“小林,2014年,香山片场。”
“小林,”白露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七年了。”
“我,一直没敢问你——你现在,还能走路吗?”
楼下,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上天台。
他没有问白露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靠着同一根栏杆。
“小林,”他忽然开口,“——2014年,香山片场,那场跳楼戏的替身。”
白露猛地抬头。
“你,”她说,“怎么知道?”
“演员表。”沈砚说,“刚才你召出演员表——上面写,你欠一笔‘替身戏’。”
“我,”他说,“查了那笔账的来处。”
“演员表记得很细,”他说,“2014年,香山片场——你是副导演。”
“是。”白露的声音有些哑,“那场戏——跳楼。”
“跳楼戏,”她说,“预算不够,请不起专业替身。”
“小林,”她说,“是剧组后勤,临时顶上的。”
“她,”她说,“从三楼跳下来——垫子,摆偏了。”
“她,”白露闭上眼,“腰椎骨折。”
她,顿了顿,又说:
“那天,导演喊‘卡’之后——没有人,先去看小林。”
“所有人,”她说,“都围在监视器前,看回放。”
“我,”她,声音低下去,“也是。”
“我看的,”她说,“是‘那一条’——真不真。”
“垫子偏了,我没看见。她摔下去那声响,我也没听见。”她说,“我眼里,只有,那一条,戏。”
“后来呢?”沈砚问。
“后来,”白露说,“戏拍完了,剧组散了。”
“小林,”她说,“拿了一笔赔偿——然后,再也没有剧组,敢用她了。”
“她,”白露睁开眼,“现在,在一家超市,收银。”
“我,”她一字一句,“每年,都给她,打一笔钱。”
“可,”她说,“钱,不是账。”
“那,”沈砚说,“什么,才是账?”
白露没有回答。
“白露,”沈砚缓缓开口,“我是制片人。”
“制片人,”他说,“见过太多账。”
“有一种账,”他说,“是欠钱——钱,能还。”
“有一种账,”他说,“是欠戏——戏,也能还。”
“可你欠小林的,”他说,“不是钱,也不是戏。”
“那是什么?”白露问。
“是,”沈砚一字一句,“你把‘保戏’,当成了‘保那场戏’。”
“那场戏,”他说,“保住了——人,没保住。”
“你从那一天起,”他说,“就把‘保戏’和‘伤人’,绑在了一起。”
“你以为,”他说,“戏要真,就要有人付代价。”
“你,”他说,“是信了——贺临川先生日记里那句,‘人是戏的代价’。”
“我,”白露的声音发颤,“我——错了吗?”
“错的,”沈砚说,“不是你保戏。”
“错的,”他说,“是你把‘保戏’,当成了‘用人换戏’。”
“保戏,”他说,“不是牺牲别人。”
“是,”他一字一句,“保全——真实。”
“什么是真实?”白露问。
“真实,”沈砚说,“是——小林从跳板上跳下来那一秒。”
“她怕不怕?”他说,“她疼不疼?”
“她,”白露低声说,“怕。也疼。”
“那,”沈砚说,“那场戏,就已经真了。”
“你要的‘真’,”他说,“那一秒,就够了。”
“不需要,”他说,“用她接下来的人生——去换。”
“你欠小林的,”他说,“不是一场戏。”
“是,”他说,“一句——‘对不起’。”
“你欠了七年,”他说,“欠的,不是钱。”
“是,”他说,“你从来没有跟她说过——那句话。”
“沈制片,”白露,忽然,问,“您呢?”
“您,”她说,“有没有,欠过,这样的账?”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第六卷,”他说,“我差点,用整座城,去换一场戏。”
“那一卷,”他说,“我欠的账——比你的,重。”
“可,”他说,“账,不是拿来,背在背上,过日子的。”
“是拿来,”他一字一句,“还的。”
“还,”他说,“就要,走到对方面前——说一句,真的。”
“我,”他,看着白露,“跟贺临川先生,说过一句:城,欠沈家的账,还清了。”
“可这句话,”他说,“我说出口,不是给账本听的。”
“是给,”他说,“贺临川先生——听的。”
白露,看着他,很久。
“我懂了。”她,最后,说。
白露站在天台上。
风,从东边吹过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对不起,”她轻声说,“小林——对不起。”
“这句话,”她说,“我欠你七年了。”
她把照片重新夹进本子里。
“沈制片,”她抬起头,“那笔‘替身戏未还’——我想好怎么还了。”
“怎么还?”沈砚问。
“不用惩罚自己还。”白露说,“用一场——戏。”
“一场,让每一个演员,都平安下台的戏。”
“我,”她说,“要用这场戏——把‘人是戏的代价’这句话,改掉。”
“改成什么?”沈砚问。
“改成,”白露一字一句,“‘人是戏的保全’。”
“戏保全人,”她说,“人才会去演戏。”
“这句话,”她说,“我要写在,这一卷——最后一页。”
沈砚看着她。
“好。”他说,“那就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白露说。
“从现在。”沈砚说,“你刚才说——要用演员表,查NPC的隐藏身份。”
“你,”他说,“查。我给你压阵。”
白露点点头。
她摊开手掌。
演员表,浮现出来。
“查NPC,”她低声说,“——茶楼老板。”
演员表上,浮出一行字:
“茶楼老板——真名:周守仁。”
“周守仁,”白露念道,“——有名有姓。”
“他,”沈砚说,“不是普通NPC。”
“看,”他指着演员表,“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白露凑近了看。
那行小字写着:
“身份——贺临川生前老友。”
“封印——入戏。”
“老友,”白露缓缓念道,“封印入戏……”
“沈制片,”她抬起头,“茶楼老板——不是影城的员工。”
“他,”她一字一句,“是贺临川先生生前的——老朋友。”
“被封印在这场戏里,”她说,“二十年。”
她,又查了,几个名字。
“报馆伙计——真名:赵守勤。贺临川生前老友。封印入戏。”
“巷口更夫——真名:钱守义。贺临川生前老友。封印入戏。”
“三个,”白露,缓缓,说,“茶楼老板,报馆伙计,巷口更夫——都是,老友。”
“名字里,”她,忽然,说,“都有个‘守’字。”
“周守仁,赵守勤,钱守义,”她念道,“——守仁,守勤,守义。”
“他们,”沈砚,低声说,“是贺临川先生,留在戏里,守东西的人。”
“守什么?”白露问。
“守,”沈砚,看着演员表上,那行“封印入戏”,一字一句,“——‘等’。”
“等谁?”
“等,”沈砚说,“一个,能把戏,收掉的人。”
“他们,”他说,“等了,二十年。”
“现在,”他,看着白露,“你,查到了。”
“这一卷,”他说,“他们等的,那个人——该,露面了。”
“谁?”白露问。
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向,天台下——茶楼的门口。
茶楼老板,正,拎着铜壶,站在门槛上。
他,抬起头,隔着,一整条街,看向天台上的沈砚。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晨光,对望着。
像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一声,“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