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终于,要落幕了。”
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一卷卡住的磁带。
“别听。”沈砚说。
“什么?”阿凯问。
“那个声音,”沈砚说,“是‘旁白’——不是贺临川先生。”
“旁白?”白露说。
“戏里的旁白,”沈砚一字一句,“只管报幕——不管救人。”
“它说‘落幕’,”他说,“是戏要走到下一场了。”
“下一场是什么?”阿凯问。
“不知道。”沈砚说,“可咱们,得先活着,到下一场。”
他摊开手掌。
“统筹调度。”他低声说。
掌心里,浮出一张新的纸——不是预算表,不是档期表。
是一张地底的剖面图。
图上,一间一间的房间——像一格一格的镜头。
“这是,”白露凑过来,“地底的地图?”
“是。”沈砚说,“统筹调度——看的是整场戏的‘机位’。”
“人在哪儿,”他说,“机位就在哪儿。”
“咱们现在,”他指着图上一个亮点,“在库房。”
“库房上方,”他指尖上移,“有一条通风管道——通地面。”
“通风管道?”贺琳说,“父亲当年留的?”
“是。”沈砚说,“贺临川先生怕地底闷,留了一条管子,通主楼后墙。”
“管道多宽?”阿凯问。
“够一个人爬。”沈砚说。
“谁爬?”白露问。
沈砚没有回答。
他走到库房角落,抬头看。
头顶,果然——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栅。
“铁栅,”他说,“就是管道的入口。”
他抬手,敲了敲铁栅。
“咚,咚,咚。”
铁栅纹丝不动。
“锁着?”阿凯说。
“不是锁,”沈砚说,“是锈死了。”
“那怎么开?”白露说。
“用这个。”沈砚从衣袋里,取出那把刻着“光”字的铜钥匙。
钥匙齿,插进铁栅的缝里。
“咔。”
锈裂开一道缝。
“咔啦啦——”
铁栅被撬开了。
“管道口通了。”沈砚说。
他探身,朝管道里喊:
“老周——你在上面吗?”
管道深处,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沈制片!”管道里,传来老周的声音,闷闷的,“我在!”
“你怎么知道这儿?”沈砚问。
“东区的电修通了,”老周说,“我抄近道回来——路过主楼后墙,看见这根管子。”
“管子口上,”他说,“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沈砚问。
“光。”老周说。
“光,”沈砚低声重复,“贺临川先生——留给咱们的路。”
“老周,”他喊,“管道通到哪儿?”
“通到,”老周说,“主楼后墙的排水沟——我爬出去,就能到地面。”
“那,”白露喊,“您快爬出去——找秦朗!”
“找秦朗,”老周说,“不如找工具。”
“工具?”阿凯说。
“挖石头的工具。”老周说,“入口塌了,咱们不能一直闷在地底。”
“您去找,”沈砚说,“找到工具就回来——沿着管道,给咱们递进来。”
“递不进来,”老周说,“就挖——我在上面挖,你们在下面挖。”
“两头挖,”他说,“总能挖通。”
“好。”沈砚说,“老周,你爬出去——小心韩岳。”
管道里,老周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地,往地面方向爬去。
“阿凯,”沈砚,转身,说,“库房里有水吗?”
“有。”阿凯,检查了一圈,指着一只铁皮桶,“半桶——够,喝两天。”
“够不到两天。”沈砚说,“四个人,省着喝,撑死,一天。”
“一天,”白露,低声,说,“档期表——还剩,四小时。”
“四小时,”沈砚说,“是戏,给的期限。”
“不是,”他说,“是咱们,自己,能撑的期限。”
“那,”阿凯,说,“咱们——到底,按哪个,算?”
“按,先到,的那个。”沈砚说。
他,走到库房角落,忽然,停住。
角落里,有一台——手摇式,老电话。
“电话,”他说,“贺临川先生,留的?”
他,摇了两下。
“咔啦,咔啦。”
电话,通了。
“喂?”那头,传来秦朗的声音,“——沈制片?地底,还能打电话?”
“能。”沈砚说,“秦朗,你听好——韩岳,在封入口。”
“我知道。”秦朗说,“他搬了沙袋,把茶楼后院的入口,堵上了。”
“堵上了?”沈砚说。
“堵上了。”秦朗说,“可他——漏了一个口。”
“什么口?”
“通风管道口。”秦朗说,“主楼后墙那根管子——他,没堵。”
“老周,”沈砚,说,“已经,从那儿,爬出去了。”
“好。”秦朗说,“那我,盯着老周——他,一露头,我,就,接应。”
“还有,”沈砚,说,“你,帮我——盯着,一个人。”
“谁?”秦朗问。
“韩岳。”沈砚,一字一句,“他,要是,往,地底,走——你,立刻,告诉我。”
“他,会,下,来?”秦朗说。
“会。”沈砚说,“赌约,立了——他,得,亲眼,看着,这,场,戏,收。”
“韩岳,”老周顿了顿,“——沈制片,我刚才爬管道的时候,看见他了。”
“在哪儿?”沈砚问。
“在茶楼门口。”老周说。
“他站在那块‘对赌’牌子底下——他说,‘沈制片,地底好住吗?’”
“他,”老周一字一句,“知道咱们在地底。”
“他,”沈砚低声说,“不止知道。”
“入口,”他说,“就是他炸的。”
“他要把咱们——活埋在地底?”
“不是活埋。”沈砚说,“是‘困’。”
“困到最后,”他说,“最后一页写完——或者,写不完。”
“那,”白露说,“咱们就在时间到之前——爬出去。”
“爬出去,”她说,“把最后一页写完。”
“写完,”她看着沈砚,“这场戏——就散场。”
“散场,”沈砚低声重复,“就没人再被埋在地底了。”
“白露,”他说,“你跟贺琳小姐——去碎石堆那边。”
白露和贺琳,走到,塌方的碎石堆前。
碎石,堆得,比人,还高。
“挖,”贺琳,蹲下来,说,“从,这儿,挖。”
“怎么,挖?”白露,问。
“用木板。”贺琳指着库房里那些拆下来的木架,“搭个三角顶——石头压不塌。”
两人搬木板,搬石头——在墙角,挖出一个半人高的空间。
“够了。”贺琳拍拍手,“躲两个人,够了。”
“母亲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忽然说。
“什么话?”白露问。
“她说,”贺琳看着那个挖出来的空间,“‘地底挖得越深——离光越近。’”
“离光越近?”白露重复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贺琳摇摇头,“父亲说过。母亲也说过。”
“他们两个人,”她说,“都说过这一句。”
白露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空间,久久没有说话。
“干什么?”白露问。
“挖一个,”沈砚说,“能容身的空间。”
“容身?”贺琳说。
“万一头顶再塌,”沈砚说,“咱们得有个躲的地方。”
“也万一,”他顿了顿,“咱们得在地底过夜。”
“过夜,”白露轻声说,“那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沈砚看着手里那张剖面图,“不在纸上。”
“在光里。”他一字一句。
“光,”他说,“在胶片里。”
“胶片,”他说,“在这座地底——最深的那间房里。”
“苏婉宁的房间。”他说。
“地图上的红圈。”白露说。
“是。”沈砚说,“入口塌了——可地底的路,没塌。”
“走不了入口,”他说,“就走地底的路。”
“苏婉宁的房间,”他抬起头,看向库房深处那扇门,“就在前面。”
那扇门——黑漆的木门。
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纱灯笼。
灯笼里没有烛火。
可灯笼纸上,映着一团晃动的光。
像是有人,在门后头——点着灯。
“门后,”白露轻声说,“有人?”
“有人,”贺琳站在门前,声音发颤,“是母亲吗?”
黑暗里——那个沙哑的旁白声,又响了:
“落幕之前——”
“还有——最后一场戏。”
“最后一场,”沈砚看着那盏红纱灯笼,缓缓说,“就在这扇门后。”
“谁的戏?”
“贺临川先生的。”沈砚说,“也是——苏婉宁的。”
“也是,”他看着贺琳和白露,“咱们的。”
“这扇门,”他伸手推开,“该进了。”
门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灰尘。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面梳妆台——干干净净,像主人刚刚出门。
梳妆台上——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的左半。
“结婚照的左半。”贺琳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相框,“母亲的那一半。”
照片上,苏婉宁的脸上——笑着。
她的眼睛位置——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针孔?”白露凑近看,“照片上怎么会有针孔?”
“针孔,”沈砚看着那个针孔,缓缓说,“是机位。”
“机位?”
“拍摄的时候,”沈砚说,“导演会在照片上扎一个针孔——对准镜头。”
“这间房,”他抬起头环顾,“贺临川先生——在这儿架过机。”
“他,”他一字一句,“在这间房里,拍过戏。”
“拍的是,”白露问,“谁?”
“拍的是,”沈砚看着照片上苏婉宁的脸,“苏婉宁。”
“也,是,”他,说,“最,后,一,场,戏。”
“《追,光》——最,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