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沉到第三层的时候——卡住了。
“咔——!”
铁链,猛地,绷紧。轿厢,在半空,晃了两下,停了。
“怎么了?”阿凯,扶着轿厢壁,“怎么不走了?”
“卡住了。”沈砚,仰头,看了看头顶的链轮,“不是故障。”
“是,”他说,“‘不让下’。”
“不让下?”白露说,“谁不让?”
“地底,”沈砚,一字一句,“认人。”
“贺临川先生,留的地底,”他说,“不认的人——下去,也,进不了门。”
“那,”阿凯说,“咱们,是,不认的人?”
“咱们,”沈砚说,“认‘戏’——可,不认‘人’。”
“这地底,”他说,“要的,是‘贺家人’。”
“贺家人?”白露,愣了,“那——贺光?贺琳?”
“是。”沈砚说,“贺临川先生,把地底,锁给了,自己的家人。”
“咱们,”他说,“得,回去——等,贺家人,来开门。”
轿厢,缓缓,升回地面。
茶楼门口。
白露,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身影。
“贺琳小姐。”她,站住了。
贺琳,穿着一件,沾着草屑的风衣。头发,乱了。鞋上,全是泥。
她,从后山翻进来——走了,一整夜。
“沈制片,”贺琳,看见沈砚,站起来,“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沈砚,走过去,“贺琳小姐,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影城的灯,”贺琳说,“东区,亮了一路。”
“那是,老周,修通的电。”白露说。
“是。”贺琳说,“可,那一路灯,是,照给,一个人,看的。”
“谁?”沈砚问。
“我。”贺琳说。
“父亲,给过我一把钥匙,”她说,“他说——‘灯亮了,就,来。’”
“灯,亮了,”她,说,“我,就,来了。”
“贺琳小姐,”沈砚,看着她,“您,知道,这一卷,是什么戏?”
“知道。”贺琳说,“《追光》——父亲,没拍完的,遗作。”
“您,”白露,忽然,开口,“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贺琳,看着白露,“我是,贺临川,的女儿。”
“父亲,藏东西,”她说,“不藏,银行,不藏,保险柜。”
“他,”她说,“藏,在——他自己,身边。”
“他,失踪前,”她说,“把,最后一卷,胶片——放在,我,手里。”
“放在您手里?”白露,说,“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贺琳,缓缓,说,“没人,把,父亲的,遗作——打开过。”
“遗作,”她说,“二十年前,被,锁着——锁,是,父亲,亲手,上的。”
“钥匙,”她说,“是,这场戏——自己,打开的。”
“这场戏,开了,”她说,“父亲,留的,东西——才,能,见人。”
“那,”沈砚,说,“您,要,什么?”
“我,”贺琳,一字一句,“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沈砚说。
“影城,”贺琳说,“不管这场戏怎么收——”
“你都——不能,让它,毁。”
“毁?”沈砚说,“我没打算——”
“你现在没打算。”贺琳打断他,“可赌约,立了。”
“赌约写,”她说,“‘谁写完最后一页,谁执掌影城。’”
“万一,”她说,“你写不完——你会怎么办?”
“我,”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你,”贺琳看着他,“会不会——为了收这场戏——把影城,赔进去?”
“影城,”沈砚缓缓说,“是贺临川先生,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座城。”
“我,”他一字一句,“赔什么——也不会赔它。”
“你答应我。”贺琳说。
“我答应你。”沈砚说。
“好。”贺琳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四折的黄纸。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旧地图。”她说。
“地图?”白露凑过来。
黄纸展开。
纸是手绘的。线条发灰——像是画了很多年。
图上,是一座城的剖面。
城在地面。城底下——还有一层。
“地下片场,”贺琳指着图说,“入口有三处。”
“一处,放映室,放映机底下——你们刚才试过那个。”
“卡住了。”阿凯说。
“第二处,”贺琳,指尖,移到图的另一角,“老宅,书房,暗道。”
“书房暗道,”白露,说,“我,走过——那是,放映间。”
“是。”贺琳说,“放映间的尽头,还有一扇门——父亲,封死的。”
“第三处呢?”沈砚问。
“第三处,”贺琳,抬起头,看向茶楼后院,“——就是,这间,茶楼。”
“茶楼?”白露,愣了。
“后院那台放映机,”贺琳说,“周叔,守了二十年。”
“他,”她说,“守的,不是,一部片子。”
“是,”她,一字一句,“一扇,门。”
“卡住,”贺琳说,“是因为——那个入口,认贺家人。”
“你们下不去。”她说,“可我,可以。”
“您带我们下去?”白露说。
“带。”贺琳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砚问。
“地图上这个红圈,”贺琳指着图上一个红色的圈,“你们先陪我去这儿。”
“红圈,”白露看过去,“——苏婉宁的房间。”
“是。”贺琳说,“我要先去看——我母亲。”
“母亲?”白露愣住了,“苏婉宁——是您的母亲?”
“是。”贺琳的声音有些低,“苏婉宁,是我母亲。”
“父亲的结婚照,”她说,“照的就是他们两个人——我父亲,和我母亲。”
“结婚照,”白露轻声重复,“——最后一页的线索,就在那张照片里。”
“所以,”她看着贺琳,“您也是为了最后一页?”
“不。”贺琳摇摇头,“我是为了——我母亲。”
“二十年,”她说,“我没有见过她一面。”
“父亲失踪那天,”她说,“母亲也一起不见了。”
“我,”她一字一句,“要知道——她还在不在,地底。”
“她,”她说,“还活着吗?”
茶楼里,安静了。
白露看着贺琳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装的。
“沈制片,”她转向沈砚,低声说,“我原本以为,她来路不明——该防着。”
“可,”她说,“她是来找她母亲的。”
“一个找母亲的人,”她说,“不会是来害咱们的。”
“不是来害咱们,”沈砚低声说,“——也不一定是来帮咱们。”
“她,”他看着贺琳,“她是来——找她自己的答案的。”
“答案,”白露说,“找到之后呢?”
沈砚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的角落——有一行小字。
是贺临川的笔迹:
“第七页——不在纸上。”
“在人身上。”
“第七页,”沈砚缓缓念道,“在——人身上?”
“什么人?”白露问。
“不知道。”沈砚看着那行字,“可这行字——是写给看这张地图的人的。”
“也就是,”他说,“写给咱们——的。”
“第七页,”他一字一句,“就在——咱们中间。”
“它,”他说,“是——一个人。”
“一个人?”阿凯,说,“谁?”
“不知道。”沈砚说。
“可,”他,顿了顿,“贺临川先生,写——‘第七页,在人身上。’”
“第七页,”他说,“是钥匙——也是,人。”
“写最后一页,”他说,“需要,那个人——自己,愿意。”
“愿意?”白露,轻声,重复道。
“愿意,走进戏里。”沈砚说,“愿意,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页。”
“母亲,跟我说过一句话。”贺琳,忽然,开口。
“什么话?”白露问。
“她说,”贺琳,看着地图,缓缓,念道,“‘第七页——是你父亲,留给,最珍贵的人,的。’”
“最珍贵的人,”白露,低声,重复道,“——是谁?”
贺琳,没有回答。
她,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
“走吧。”她说,“下去——就知道了。”
“父亲,”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把第七页,留给,谁——地底,会,告诉,咱们。”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白露。
“最珍贵的人,”他,低声,说,“——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