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室的门,忽然,自己,关上了。
“砰”的一声,门缝里,那道,放映机的光,被截断。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门关了?”阿凯,摸到门边,推了推,“推不动!”
“窗户呢?”白露说。
“窗户,”阿凯,摸索着,“窗户,也没了。”
“没了?”沈砚说。
“窗户,”阿凯,声音发紧,“刚才,还在这儿的——整面墙,变了!”
“变了?”沈砚,快步走过去,伸手,摸。
摸到的,不是墙。
是——青砖。
“青砖,”沈砚,低声说,“古宅的墙。”
“放映室的墙,”白露,也摸到了,“变成,古宅的墙了?”
“不是‘变成’。”沈砚说,“是‘合进来了’。”
“这座城,”他说,“在,长。”
“长?”阿凯说。
“民国街,在往东边长。”沈砚说,“古宅,在往西边长。”
“两头,一起长,”他说,“长到——碰在一起。”
“碰在一起,”白露说,“就,重叠了?”
“重叠了。”沈砚说,“从现在起——这座城,没有,边界了。”
话音未落。
脚下的楼板,忽然,像一张纸,被谁,从两头,扯着——猛地,绷紧。
“咔——啦啦——”
地板,裂开一道,一人宽的缝。
缝里,涌上来,一股,陈旧的,胶片味。
“民国街的气味,”白露,抽了抽鼻子,“跟,古宅的——混在一起了。”
“不是混,”沈砚,蹲下来,看着那道缝,“是,互相,渗。”
“像两张,叠放的胶片,”他说,“没有,对准——可,影像,已经,透过去了。”
“透过去,”他说,“规则,也,透过去了。”
“规则?”阿凯说,“什么规则?”
“民国街的规则,”沈砚说,“不得,更改台词。”
“古宅的规则,”他,顿了顿,“——‘不得,说谎’。”
“古宅,”白露说,“什么时候,有这条规则的?”
“从它,跟民国街,叠在一起,开始。”沈砚说,“两条片场的规则,落在一块地上——就会,打架。”
“打架?”白露说,“怎么,个,打法?”
“民国街,会塞给咱们,台词。”沈砚说,“那台词,是‘写好的’——十有八九,是假话。”
“古宅呢,”他说,“听不得假话。一听,就要,剪人。”
“那,”阿凯,脸色白了,“咱们,现在,站在哪儿?”
“站在,”沈砚,看了看四周,“两条规则的,正中间。”
“那,”白露,缓缓,说,“咱们,说话——都不安全了?”
“不安全。”沈砚说,“可,”他,抬起头,“有一样东西,还安全。”
“什么?”
“缝隙。”沈砚说。
他,走到那扇,关死的门边,蹲下来。
门缝底下,一线,青砖地,和,放映室的水磨石地,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窄窄的,发暗的,印子。
“你看,”他说,“民国街的砖,到这儿,就断了。古宅的砖,从这儿,才起。”
“这条印子,”他说,“是‘两卷胶片’的,接缝。”
“接缝,”白露,眼睛亮了,“两个片场的规则,在接缝上——都,管不着?”
“管不着。”沈砚说,“民国街的摄影机,拍不到接缝。古宅的‘耳朵’,也听不到接缝。”
“接缝上,”他说,“咱们,可以,说真话。”
“也可以,”他说,“不背台词。”
“那就是,”白露说,“安全区?”
“临时安全区。”沈砚说,“趁两条规则,还没,彻底叠严——先,站进去。”
“都过来。”他说,“贴着这条印子,站。”
三个人,站到那道接缝上。
脚底下,半只脚,踩着青砖,半只脚,踩着水磨石。
“站稳了,”沈砚说,“别动。”
“那,”白露,忽然,说,“沈制片——我,有个发现。”
“什么发现?”沈砚说。
白露,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张演员表,浮了出来。
“我刚才,”她说,“在放映室,看片子的时候——不小心,把演员表,召出来了。”
“我,原本,是想,查查——‘银幕里的沈砚’,在不在表上。”
“查到了吗?”阿凯问。
“查到了。”白露说,“‘银幕里的沈砚’——不在表上。”
“不在?”阿凯说,“那,是谁?”
“别急。”白露说,“我,还查了,另一个人。”
“韩岳。”她说。
她,把演员表,摊开,递到沈砚面前。
演员表上,韩岳的名字——已经从,昨天的,淡红,变成了,满目的,殷红。
红得像,一道,新划的,伤口。
“红成这样,”白露,轻声说,“演员表上,红,是什么意思?”
沈砚,看着那行,殷红的字,缓缓,开口:
“红,”他说,“是,必死。”
“必死?”阿凯,倒吸一口气,“韩岳——必死?”
“演员表上,”沈砚说,“名字变红的人——是‘写好了结局’的角色。”
“什么结局?”白露问。
“退场。”沈砚说。
“韩岳,”他说,“这一卷,会——退场。”
“他,”白露,低声说,“会,死?”
“在戏里,”沈砚,顿了顿,“死,不一定是,真死。”
“那,谁,”白露,忽然,想起什么,“谁的名字,还,红了?”
她,摊开手掌,重新,召出演员表。
“查,咱们自己的。”她说。
演员表上,一行一行,名字,浮出来。
沈砚——无恙。
阿凯——无恙。
小满——无恙。
老周——无恙。
白露——无恙。
“都,没红。”阿凯,松了一口气。
“等等,”白露,却,停住了,“我的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
她,凑近了,念:
“白露——备注:替身戏,未还。”
“替身戏,”白露,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欠过,替身戏?”
“你,”沈砚,看着她,“忘了?”
“我,”白露,摇摇头,“我,不记得。”
“记不得,”沈砚,缓缓,说,“才是,最难还的账。”
“记都记不得的账,”他说,“想还,都,不知道,从哪儿,还起。”
白露,看着那行小字,久久,没有说话。
“死,”他说,“是,从这一场,退出去。”
“那,”白露,看着那行红字,“他,知道吗?”
“他,”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脚边,那道接缝——忽然,发现,接缝,在动。
“缝,”他,低声说,“在,合拢。”
“合拢?”白露,低头,看去。
那道,窄窄的接缝——正在,一点,一点,变窄。
像是,两张胶片,终于,要对准了。
“接缝,要没了,”沈砚说,“安全区——要,关门了。”
“那,”阿凯说,“咱们——”
“出去。”沈砚,抬起脚,跨出接缝,“趁,还没,合严。”
他,跨出接缝的那一秒——
脚下的水磨石地,和,青砖地,同时,裂开。
一个,穿着灰长衫的身影,从裂缝里,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脸。
脸上,一片,晃动的,雪花。
“韩岳!”白露,后退一步。
“银幕里的韩岳,”沈砚,看着那个身影,“——从片子,里,走出来了。”
“他不是,来杀人的。”沈砚,缓缓,说,“他,是来——报幕的。”
“报幕?”阿凯说。
“下一场戏,”沈砚,一字一句,“要,开锣了。”
那个,没有脸的身影,缓缓,抬起手。
他,指了指,头顶。
头顶,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下来,一行,白纸黑字:
“下一场:古宅,书房。”
“书房,”白露,轻声说,“又是,书房。”
“这一回,”沈砚,看着那行字,“书房的戏——不是,白露一个人的了。”
“是,”他,低声说,“咱们,所有人的。”
“进书房之前,”沈砚,转过身,看着白露和阿凯,“有一句,规矩,先立下。”
“什么规矩?”阿凯问。
“在书房里,”沈砚说,“不许,背台词。”
“只许,”他一字一句,“说真话。”
“说真话,”白露,轻声,重复道,“——在戏里,说真话?”
“是。”沈砚说,“戏,最怕的,是假话。”
“可,”他说,“真话,能破戏。”
“这一场,”他说,“咱们,用真话,跟它,对一场。”
话音刚落。
天花板上,那行白纸黑字,忽然,又,多了一行,小字:
“书房,只进,一人。”
“只进一人,”阿凯,愣了,“那,谁进?”
沈砚,看着那行小字,缓缓,开口:
“它,点名了。”他说。
“点的是——”他,顿了顿,“上一场,进过书房的人。”
“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