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二楼,放映室。
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忽明忽暗的光。
沈砚、白露、阿凯,站在门口,都没有,推门。
“里面,”阿凯,小声说,“有人吗?”
“有。”沈砚说,“放映机,开着。”
“嗡——嗡嗡——”
机器转动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地,传出来。
沈砚,推开门。
放映室,不大。
三排,旧折叠椅。正前方,一方,白幕。
幕布上,正放着——一部,片子。
没有开灯。只有放映机的光束,把整间屋子,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韩岳,”白露,环顾四周,“不在?”
“不在。”沈砚,走到放映机前,看了看,“机器,是被人,设定好的。”
“设定好?”阿凯说,“自动播放?”
“自动播放。”沈砚说,“你看——胶片,转到这里,就该,换盘了。”
“可它,”他说,“没有换。”
“没有换,”他说,“是因为,这一卷,是‘单卷’。”
“单卷?”白露说。
“一整部片子,”沈砚说,“只在一卷胶片上。”
“贺临川先生的遗作《追光》,”他说,“只有——一卷。”
“那,”白露,看向幕布,“现在,放的,就是?”
“是。”沈砚说。
幕布上,画面,在动。
第一幕,是一条街。
青石板路,老式电灯,两层楼的旧商铺——招牌上,是手写的字。
“民国街,”白露,轻声说,“这是,民国街。”
“我们,今天早上,刚走过的那条街。”阿凯说。
“不对,”他,顿了顿,“不是‘我们刚走过’。”
“你们看——”他,指着幕布,“街上,那几个人——”
幕布上,民国街的街口,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灰布长衫。一个,戴圆框眼镜。一个,举着手机。
“是,”白露,缓缓,说,“是我们。”
“早上九点,”她,轻声说,“咱们,刚进民国街的时候。”
“这台放映机,”阿凯,声音发紧,“在放——咱们?”
“不是‘在放咱们’。”沈砚说,“是‘一直在拍咱们’。”
“从今天早上,咱们跨进民国街那一刻起,”他说,“这场戏,就,开机了。”
“胶片,”他说,“就是咱们,走过的,每一寸路。”
“那,”白露,声音发颤,“咱们做的每一件事——说的话——都被,拍下来了?”
“拍下来了。”沈砚说。
“那,”她说,“韩岳剪电,放怪物——”
“也拍下来了。”沈砚说。
“这场戏,”他说,“没有,一个镜头,是多余的。”
幕布上,画面,忽然,跳了一下。
民国街,消失了。
新的画面,是——一间,亮着灯的,房间。
三排,旧折叠椅。一方,白幕。
“这是,”阿凯,猛地,回头,看向屋里,“放映室?”
“是。”沈砚说。
幕布上,放映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台放映机,在,自己,转着。
“空的,”白露,轻声说,“刚才,还是空的。”
“现在呢?”阿凯问。
话音未落。
幕布上,放映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走到放映机前,低下头,看了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镜头。
那张脸,清清楚楚。
是沈砚。
“沈制片,”白露,声音发紧,“银幕上——是您。”
“银幕上的您,”她说,“刚,走进,放映室。”
“而咱们,”她说,“就,站在,放映室里。”
“这,”阿凯,后退一步,“这,什么意思?”
沈砚,看着幕布上,那张,自己的脸。
银幕里的“沈砚”,开口了。
他的声音,跟沈砚,一模一样:
“别怕。”
“银幕里的我,”他说,“是‘已经发生的我’。”
“你们,看到的,”他说,“是,五分钟后,的我。”
“五分钟后?”白露说。
“这部片子,”银幕里的沈砚说,“比现实——快了,五分钟。”
“它,一直在,前面,”他说,“等咱们。”
“等咱们,把现实,”他说,“一步一步,走成,它的剧情。”
“走成它的剧情,”白露,低声,重复道,“——那就是说,咱们,不是‘在看戏’。”
“咱们,”她说,“是在‘演戏’。”
“演,”银幕里的沈砚,缓缓,点头,“而且——”
他,顿了顿,说:
“演到哪儿,不由,咱们定。”
“由,”他,抬起手,指了指,幕布,“‘它’定。”
话音未落。
幕布上,放映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沈砚。
是一个,穿着灰长衫的身影。
他,没有脸。
脸上,只有一片,晃动的,雪花。
像一卷,没拍好的胶片。
“韩岳,”白露,认出来了,“银幕上的——是韩岳。”
“可他的脸,”阿凯说,“是,花的。”
“他的脸,”沈砚,一字一句,“被‘剪’了。”
幕布上,“韩岳”一步一步,走到放映机前。
他,站定。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像是,从一池,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
“沈制片。”
“你,终于,来看,这部片子了。”
“我,等这场放映——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沈砚说,“你,今年,才几岁?”
“我的‘年纪’,”银幕里的韩岳说,“不是,从出生,算起的。”
“是从,”他说,“‘入戏’,算起的。”
“我,”他一字一句,“入戏,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沈砚,盯着他,“你在哪儿入的戏?”
银幕里,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雪花,缓缓,旋转。
“在,”韩岳说,“叶彤小姐,坠楼——那天。”
“那天,”他说,“站在,镜头后面的,不止,贺临川先生一个人。”
“还有,”他说,“我。”
“你,”沈砚,声音,沉下去,“二十年前,就在,片场?”
“我,”银幕里的韩岳,缓缓,点头,“一直都在。”
“沈制片,”他说,“你以为,我是,这一卷,才,变成‘反派’的?”
“不是。”他说,“我,从来,都是——这场戏的,一部分。”
“你,”他,声音,低下去,“和贺临川先生,一样。”
“你们,”他说,“都是,戏里的人。”
幕布上,雪花,忽然,暴涨。
那张没有脸的脸,整个,淹没在,一片,白噪里。
放映机,嗡——地,一声。
画面,跳了一下。
新的画面,是——放映室,门口。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
是沈砚。
银幕里的沈砚,抬起头,看着幕布外,站在放映机旁的,另一个沈砚。
他,缓缓,开口:
“沈制片。”
“现在,”他说,“你,也,在戏里了。”
幕布外。
白露,猛地,转头,看向沈砚。
“沈制片,”她,声音,发紧,“您,别动——”
“银幕里的您,”她说,“跟您,现在,站的位置——”
“一模一样。”
“他,”阿凯,声音,发抖,“他,就是,您?”
沈砚,看着幕布上,那个,跟自己,站得一模一样的身影。
“不,”他,缓缓,说,“他,是,五分钟后的我。”
“五分钟后的我,”他说,“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而我,”他说,“才刚刚,到。”
“现在,”他,低声说,“这间屋子里的时间——”
“跟片子,”他说,“对上了。”
“从这一刻起,”他说,“咱们,不是,在看片子。”
“是,”他说,“片子,在看,咱们。”
放映机,还在,嗡嗡地,转。
幕布上,那个“沈砚”,缓缓,抬起手。
他,指了指——白露。
“白露小姐,”他说,“下一场,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