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没有尽头。
影城东区,第三号街。路灯,全灭。只有远处,配电室的废墟里,还冒着,一点,幽蓝的电火花。
沈砚,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白露、阿凯、小满、小刘。
“东区,”白露,压低声音,“韩岳,往东区去了?”
“他,要去舞厅。”沈砚说,“我给的‘胶片’——他,信了。”
“那他,”阿凯说,“不是,正好,钻进咱们,设好的套?”
“套,是设好了。”沈砚说,“可他,会不会钻——得看,他,是不是,真信。”
“他不信?”白露说。
“他信一半。”沈砚说,“他说‘立功了’——那三个字,是真的。可他要的,是不是‘胶片’——我,不知道。”
“那咱们,”小满说,“追他,追什么?”
“追,”沈砚说,“他‘真信’的那样东西。”
话音刚落。
前方,三号街的尽头,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一头,巨大的,什么,在青砖地上,走。
“第一波,”沈砚,站定,“来了。”
“什么来了?”小刘,声音发颤。
“从别卷片场里,”沈砚说,“放出来的‘东西’。”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暗里,先露出来的,是一只脚。
那是一只,旧戏靴。靴面上,绣着,褪色的云纹。
接着,是半截,戏袍。
再接着——是一张脸。
一张,刷着白粉的脸。眉眼,画得又浓又直,像一张,京剧的脸谱。
“是,卷二的,戏班子。”白露,认出来了,“第二卷,舞厅片场里——那些,没散场的‘角儿’。”
“他们,”阿凯,后退一步,“不是,早就,清干净了吗?”
“清干净了,”沈砚说,“可‘戏’,没散。”
“戏没散,”他说,“角儿,就还在台上。”
“咚——咚——咚——”
戏妆的身影,一个,接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
七个。八个。九个。
他们,排成一排,像等开锣,又像,等着,抓人。
“他们,”小刘,声音发抖,“怎么,不动?”
“他们在等。”白露说,“等‘开唱’。”
“唱什么?”阿凯问。
“唱,”白露,看着那排戏妆的身影,缓缓,说,“谁,先开口。”
“谁先开口,”她说,“谁,就上了,他们的台。”
“那,”阿凯,把嘴,抿得紧紧的,“咱们,都不说话?”
“不说话,”白露说,“就得,一直,站在黑地里。”
“站着,”沈砚说,“比开口,更危险。”
“为什么?”小刘问。
“因为,”沈砚说,“‘戏’,最怕的,不是没台词——”
“是,”他说,“冷场。”
“冷场,就要,加戏。”
“加戏,”他,顿了顿,“就是,从咱们中间——抓一个,上台。”
“抓谁?”阿凯说。
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白露。
白露,会意。
她,深吸一口气,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我,上。”她说。
“白露姐!”小满说,“你——”
“别慌。”白露说,“我,学过——怎么,抢戏。”
她,走到那排戏妆的身影面前,站定。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踩在,锣鼓点上:
“奴家,姓叶——”
“闺名,单字,一个‘彤’。”
“民国二十七年,秋,登台。”
“自此,再没有,下过台。”
那排戏妆的身影,齐刷刷,停住了。
最前面那个,那张刷白粉的脸,缓缓,转向白露。
“叶……彤?”他的声音,像一扇,生锈的门,“你,是,叶彤?”
“是。”白露,一撩衣摆,“我,是叶彤。”
“我,来,对戏的。”
“对戏,”那身影,重复道,“对,哪一出?”
“哪一出,”白露,一字一句,“——‘追光’。”
黑暗里,那排身影,忽然,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被“追光”两个字,烫了一下。
“让路。”白露说。
“叶彤小姐,登台——”她说,“闲杂人等,让路。”
那排身影,又退了一步。
然后,齐刷刷,往两边,让开。
“走。”白露,头也不回,说,“快走。”
众人,从那条,让开的窄道里,鱼贯而过。
走出十几步,阿凯,才敢,喘气:
“白露姐,你,你怎么——”
“赌了一把。”白露说,“赌他们,认得‘叶彤’这个名字。”
“认得,”她说,“就会怕。”
“怕,”她说,“就会,让路。”
“可,”小满,小声说,“你要是,赌输了呢?”
“赌输了,”白露,笑了笑,“那,我就是,上台的那个。”
“上台,”她,低声说,“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戏,还在唱。”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三号街的尽头,是配电室的后墙。
后墙,被韩岳,砸开了一个,大洞。
洞口,黑漆漆的。
洞口旁边,靠着墙,坐着一个人。
“老周!”小满,第一个,喊了出来。
老周,靠墙坐着,一条腿,直挺挺,伸着——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暗红的,血渍。
“老周!”沈砚,三步并作两步,蹲下去,“你的腿——”
“别管腿。”老周,一把,抓住沈砚的手腕,“沈制片——听我说。”
“韩岳,要的,不是胶片!”
“不是胶片?”沈砚说,“那他——”
“他要的,”老周,喘着气,“是,放映机!”
“放映机?”白露说,“哪台?”
“放映室,”老周说,“最里头,那台——铁皮壳子,落着灰的!”
“那台,”他说,“是贺临川先生,最后,用的!”
“二十年前,”他说,“叶彤小姐,坠楼那天——那台机器,放的就是,《追光》!”
“韩岳,”他,一字一句,“要抢的,是那台机器!”
“他,把咱们,往胶片上引——”沈砚,低声说,“他自己,往放映室去。”
“他,”白露,忽然,说,“要那台机器,干什么?”
“他说,”老周,顿了顿,“那台机器里,有,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沈砚说。
“贺临川先生,”老周说,“当年,把‘最后一页’,存进了,放映机里。”
“他说,”老周,看着沈砚的眼睛,“谁,拿到那台机器——谁,就能,写,最后一页。”
“写,最后一页?”阿凯,愣了,“那,不就是——写结局?”
“是。”老周说,“写结局的人——就是,这一卷,真正的主角。”
“韩岳,”沈砚,缓缓,站起身,“不是想,当‘反派’。”
“他是想,”他说,“当——‘作者’。”
“沈制片,”老周,挣扎着,要起来,“我,跟你们,一起——”
“你留下。”沈砚,按住他,“小刘,看着老周。”
“小刘,”他,看着小刘,“刚才,我说,让你,看我怎么收这场戏——现在,就是。”
“看好了。”他说,“我,现在,去,收戏。”
“沈制片,”白露,上前一步,“我跟您。”
“我也去。”阿凯说。
“不,”沈砚,摇头,“兵分两路。”
“白露,”他说,“你跟阿凯,去放映室——守那台机器。”
“韩岳,要抢机器,”他说,“你们,就,抢在他前面——把机器,拆了,抱走。”
“拆了?”阿凯,愣了,“那,贺临川先生的——”
“机器,是死的。”沈砚说,“戏,是活的。”
“先保住,机器里的‘最后一页’,”他说,“机器,回头,再装。”
“那您呢?”白露问。
“我,”沈砚,看着配电室后墙,那个黑洞,“我去,会会,韩岳。”
“您一个人?”白露说。
“一个人。”沈砚说,“戏,到这儿——该,分镜了。”
他,正要转身。
放映室的方向——主楼的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老式放映机的,启动声。
“嗡——嗡嗡——”
像是,一台,睡了二十年的机器,被谁,摇醒了。
“放映机,”白露,脸色一变,“启动了?”
“谁,”阿凯,声音发紧,“谁,在放映室?”
“还能有谁。”沈砚,低声说。
“韩岳,”他说,“他,不追胶片了。”
“他,已经,坐在,放映机前面了。”
“他,要,开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