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的世界,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黑瓦的旧墙。墙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可光,是有的。
白露,走在最前面。
她一边走,一边摸墙。墙上的白纸,一层,贴着一层,像糊了很多年的旧海报。
“沈制片,”她说,“这墙上的纸——全是旧报纸。”
“撕下来看看。”沈砚说。
白露撕下一角。
报纸的头版,是竖排的繁体字,日期:民国二十四年,秋。
标题一行:《名导贺临川,与女演员叶彤,共游西湖》。
“贺临川?”阿凯愣了,“这是——贺临川先生?”
“民国二十四年的报纸,”沈砚说,“怎么会有贺临川先生?”
“民国二十四年,”白露说,“贺临川先生,还没出生吧?”
没有人回答。
巷子里的白纸灯笼,忽然,齐齐,晃了一下。
白露,没有停手。她沿着墙,一张,一张,往下撕。
越撕,日期,越近。
民国二十五年,《贺临川夜访叶彤香闺》。
民国二十六年,《贺临川为叶彤,一掷千金,包下整座影城》。
民国二十七年,《叶彤息影,传闻为贺临川》。
撕到最底下,那一张,日期,模糊了。
报纸上,只有一张照片——一男一女,并肩站在一扇门前。
男人的脸,被撕去了。
女人的脸,也被撕去了一半。
只留下半张侧脸,一双眼睛,和一句标题:
《叶彤,跳楼》。
“跳楼,”白露,拿着那半张报纸,缓缓,念道,“二十年前的旧事——怎么会在,‘民国二十四年’的墙上?”
“因为,”沈砚说,“这堵墙,不是按年份贴的。”
“是按什么?”
“是按‘戏’。”沈砚说,“戏里,贺临川先生,是二十年前的人。可戏外——他,才刚刚,进了这扇门。”
“墙上的报纸,”他说,“是‘戏’的记性。”
“戏,在记贺临川先生的旧事?”白露说。
“是。”沈砚说,“这卷戏,叫《追光》——它记的,不是报馆的改版。”
“是贺临川先生,跟叶彤的——旧账。”
白露,把那半张报纸,小心地,叠好,收进衣袋。
“旧账,”她说,“我替您,查。”
“查?”沈砚说。
“我,”白露说,“入行的时候,跑过三年社会新闻。”
“采访,我熟。”她说,“二十年前的旧案,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就有口供。”
“口供?”阿凯说,“跟谁要?”
“跟,”白露说,“戏里的人。”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牌子:档案室。
“档案室,”她说,“报馆的档案室,存着——所有‘记得’的人。”
档案室里,光线昏暗。
一排一排的木头架子,架上,码着一卷一卷的旧报纸,用红绳,捆着。
白露,一眼,就看见了中间那架。
那架上的报纸,日期,是最旧的。
她抽出一卷,解开红绳,展开。
报纸头条:《影城落成,贺临川剪彩》。
照片上,年轻的贺临川,站在影城大门前,笑着。
照片旁边,还有一张小照片——贺临川身边,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女人的脸,被人,用剪刀,剪去了。
只留下一截,白白的,脖子。
“又是剪掉的,”白露说,“这次,连脸,都没留下。”
“她,”沈砚,看着那截空白,忽然,说,“我见过。”
“您见过?”白露回头。
“我,”沈砚,按着额头,“我不知道。可这截脖子——这身白裙子——”
“我,”他说,“做过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白裙子,灯光,很高很高的地方。”
“然后呢?”白露问。
“然后,”沈砚说,“风很大。她,没有回头。”
“她,”他说,“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沈砚,摇摇头,“醒过来,就忘了。”
“只记得,”他说,“那句话,很重要。”
“分头。”沈砚说,“阿凯,守住巷口,别让任何人进来。小满,想办法联系秦朗——问他,监控里,这间档案室,还在不在。”
“在不在?”小满说,“监控里,还能没?”
“试试。”沈砚说。
小满举起手机,对着档案室,拍了一张。
照片里,档案室,清清楚楚。
只是照片的右上角——多了一道,白白的,影子。
“这影子,”小满说,“刚才,还没有。”
“别管它。”白露说,“先记着。”
她继续翻架子。
翻到最底一格,她停住了。
那一格,放着几卷,用牛皮纸包着的旧胶卷。胶卷上,用毛笔,标着片名:
《夜航》。
《旧城》。
《无字信》。
最底下,一卷,没有片名。牛皮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叶彤——最后一部,未完成。”
“未完成,”白露说,“叶彤小姐,最后一部戏,没拍完?”
“没拍完,”沈砚说,“戏,就散了?”
“散没散,”白露说,“得看,有没有人,替她拍完。”
档案室的角落里,忽然,亮了一下。
白露,走过去。
角落里,一只倒扣着的搪瓷碗,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戒指。
银的,素圈,没有花纹。圈口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追光。
“戒指,”白露捡起来,“刻着‘追光’。”
“这,”她说,“是道具?”
沈砚接过戒指。
戒指,在他掌心里,忽然,变得很重。
他眼前,晃过一片白光。
白光里,有一架梯子,有舞台,有轰鸣的机器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停!停!——”
然后,白光,灭了。
“沈制片?”白露叫他,“沈制片?”
“我没事。”沈砚说。
他把戒指,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不大不小,正好。
“这枚戒指,”他说,“不是道具。”
“道具,不会挑人。”他说,“它,是照着我的手,打的。”
“那,”白露说,“它是谁的?”
“是,”沈砚,低声说,“给我打的。”
话音未落。
档案室的窗外,那台旧摄影机——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窗边。
镜头,穿过窗缝,缓缓,转向。
对准了,沈砚。
取景框里,红灯,亮起。
镜头,自动,对焦。
“摄影机,”白露,声音发紧,“又对准您了。”
“上次,它对准我,”沈砚说,“是开场。”
“这次呢?”阿凯问。
沈砚,看着窗外那台摄影机,一字一句:
“这次,”他说,“是‘特写’。”
“特写,”他说,“是戏里,最贵的一种镜头。”
“它的意思,”他说,“是——这场戏,从这一秒起,主角,换我了。”
“可是,”他说,“主角,要付的代价——比配角,贵得多。”
窗外的摄影机,没有动。
镜头,稳稳地,对着他。
像是一个导演,终于,找到了他要拍的——那张脸。
“沈制片,”白露,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说。”
“它,”白露,指指窗外,“既然,认准了您——那它,认不认‘叶彤’?”
“你,”沈砚,看着她,“想试探它?”
“是。”白露说,“我这儿,有半张叶彤的脸。”
她从衣袋里,取出那半张报纸,举到窗口。
照片上,那双眼睛,正对着镜头。
摄影机,没有动。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
镜头,往后退了半寸。
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
“它,”阿凯,倒吸一口气,“它,认得叶彤?”
“认得。”白露,放下报纸,“它,不是认‘照片’。”
“它是,”她说,“认‘脸’。”
“认脸,”沈砚说,“它拍过叶彤?”
“二十年前,”白露说,“那台摄影机,拍过叶彤小姐——最后一部戏。”
“《追光》。”她说。
话音刚落。
镜头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
“咔。”
像是一次,快门。
像是一次——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