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蹲在那具融化的身体旁,摊开手掌。
掌心里,凭空,浮现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演员表。
表头,一行字:《追光》——演员表。
“演员表,”白露凑过来,“这就是您说的——那个技能?”
“是。”沈砚说,“以前,它是张‘名单’。”
“现在,”他说,“它,活了。”
演员表上,第一行,写着:老张头——群众演员。
那行字底下,被一道墨线,划掉了。
划掉的地方,旁边,浮出一行新字:
“老张头——由‘陈默’饰演。”
“陈默,”白露说,“民国二十二年,失踪的那个主编。”
“一个失踪了的人,”她说,“来演一个刚‘删去’的人?”
“不是演。”沈砚说,“是‘顶替’。”
“顶替?”小满说。
“你看,”沈砚指着演员表,“老张头的角色,还在。演员,没了。”
“空出来的位置,”他说,“有人,来填了。”
“谁填的?”阿凯问。
“演员表,自己填的。”沈砚说,“它填的名字——都是从‘失踪名单’上,掉的。”
“陈默,孙德厚,李守一,赵文海……”他一个一个念,“这些人,不是失踪了。”
“他们是,”他说,“被预定了。”
“预定什么?”白露问。
“预定,”沈砚,合上手掌,“下一场戏,的角色。”
“沈制片,”白露说,“这个技能——您每用一次,是不是,都要付出代价?”
沈砚,顿了一下。
“是。”他说,“这东西,不是白用的。每用一次,就会在戏里——多欠一份账。”
“欠谁的账?”小满问。
“欠‘戏’的账。”沈砚说,“账,不急着还。可它,会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沈砚说,“演员表,最底下。”
他摊开手掌。演员表的最下方,果然,多了一行小字,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
“查看演员表,一次。”
“用多了,”白露说,“会怎样?”
“用多了,”沈砚,合上手掌,“这行字,就会,比我的名字——还显眼。”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视频通话请求——秦朗。
沈砚接起来。画面那头,秦朗坐在一间亮着台灯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排监控屏幕。
“沈制片,”秦朗开门见山,“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沈砚说。
“我这边,”秦朗把镜头转过去,“全看到了。”
监控屏幕上,是一格一格的画面。
第一格:第一卷的祖宅片场。堂屋里的太师椅,正在,自己,缓缓转动。
第二格:第二卷的舞厅片场。留声机的唱针,正对着空无一人的舞池,反复,走针。
第三格:第三卷的街道片场。布景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自己亮了。
第四格:第四卷的放映厅。银幕上,没有片源,可银幕,自己,泛着白光。
第五格:第五卷的剧本杀房间。桌上的剧本,一页,一页,自己翻。
第六格:第六卷的账房。算盘珠,自己,上下跳动,拨得哗哗响。
“六卷,”沈砚说,“全动了?”
“全动了。”秦朗说,“从前天夜里开始。不是同一时间——是一格,一格,醒过来的。”
“像什么?”白露问。
“像,”秦朗说,“一个演员,在化妆间里,一个一个,上好了妆,等着——出场。”
“等着出场,”沈砚,低声重复道,“等谁?”
“等主角。”秦朗说,“沈制片——六座片场,同时醒了。它们,都在等一个人。”
“它们等的,”他说,“是你。”
“是第七卷,开场了。”沈砚说。
“不,”秦朗说,“比开场,更早。”
“什么更早?”阿凯问。
“候场。”秦朗说,“演员,先到后台,等。戏,才开。”
“那,”白露说,“谁在‘候场’?”
秦朗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一格监控,忽然,闪了一下——画面,黑了。
“哪一格?”沈砚问。
“第七格。”秦朗说,“民国街——你身后。”
沈砚回头。
民国街,还是那条民国街。可街道尽头,那台旧摄影机,取景框里的红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它,”小满说,“停了?”
“它,”白露说,“不是在停——是在,等。”
沈砚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满发来的一条消息:
“周叔的定位,断了。”
“老周?”沈砚说,“他不是在发电机房吗?”
“是。”小满说,“二十分钟前,他还在。监控里,他拎着工具箱,往电房后头的旧变电所走。”
“他说,”小满念着监控记录,“‘电房的三相电,跳了一相,我去看一眼。’”
“然后呢?”沈砚问。
“然后,”小满说,“他拐进旧变电所那条巷子——监控,就花了。”
“花到什么程度?”白露问。
“不是信号不好,”小满,声音发紧,“是那条巷子,整个,从监控里——没了。”
“没了?”阿凯说,“巷子,还能没了?”
“你来看。”小满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旧变电所那条巷子,确实,还在画面里。只是,画面里的巷子,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巷口,多了一扇门。
一扇,民国风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纱灯笼。
“这扇门,”白露,盯着屏幕,“我见过。”
“你见过?”沈砚说。
“东厢,”白露说,“门楣上方,那盏红纱灯笼——跟这盏,一模一样。”
“老周,”沈砚,缓缓站起身,“不是去修发电机了。”
“他是,”他说,“走进‘门’里了。”
“那,”阿凯说,“怎么办?”
“老周,得找。”沈砚说。
“可规则说,”小满说,“拍摄期间,不得离开片场。”
“是。”沈砚说,“所以,不能去找‘老周’。”
“那找什么?”白露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重新走进报馆,走到排版桌前。
桌上,摊着那篇,明天要发的副刊头版——《追光》。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一笔,把“追光”两个字,划掉了。
在旁边,写下两个字:晨光。
“沈制片!”白露说,“您改了稿子——规则说,不得更改台词!”
“我知道。”沈砚说。
“我知道,”他说,“可老周,在门那头。”
“这台戏,”他说,“要是照它的词,念下去——我们,都得,被‘删去’。”
“老周,”他说,“会在我们所有人之前,被剪进片子里。”
“那您改词,”阿凯说,“会怎样?”
“会怎样,”沈砚说,“我现在,就让它——怎样。”
他说完,放下笔。
排版桌上,那张稿纸,忽然,起了变化。
“追光”两个字,被划掉的地方,墨迹,慢慢渗开,重新,聚成一行字:
“改戏者,入戏。入戏者——无退场。”
“改戏,”沈砚,看着那行字,说,“就是,把自己,写进戏里。”
“这一卷,”他说,“我不打算,只当个,被拍的。”
“那您当什么?”白露问。
“当,”沈砚说,“改戏的人。”
“改戏的人,”他说,“在戏里,有个名字。”
“叫,”他说,“导演。”
说完,他转身,向报馆门口走去。
“走。”他说,“去那扇门。”
“门那头,”他说,“有老周,有红纱灯笼——还有,这场戏,真正的主角。”
身后,排版桌上,那支毛笔,自己,又立了起来。
笔尖,悬在稿纸上空,像是在等谁,写下——下一笔。
众人跟着沈砚,出了报馆,往旧变电所那条巷子走。
走到巷口,白露,停住了。
那扇黑漆木门,就在眼前。门楣上,那盏红纱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烛火,透过红纱,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团,晃动的影子。
“这门,”阿凯说,“刚才监控里,还关着。”
“现在呢?”小满问。
沈砚,走上前。
门,没有锁。他伸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股,陈旧的,胶片味。
“进去之后,”沈砚,回头,看着众人,“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为什么?”白露问。
“因为,”沈砚说,“回头,是给戏外的人,看的动作。”
“进了这扇门,”他说,“咱们——全是,戏里的人。”
他跨过门槛。
身后,那盏红纱灯笼,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门里,替他们——提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