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民国街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锣。
锣声,是从街心那台旧摄影机里传出来的。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街道,就变了。
青石板路还是那条青石板路,可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亮起了灯。当铺的门板,哗啦啦,卸了下来。茶馆的伙计,提着铜壶,站在门口,冲他们喊:
“报馆的先生们,快些进来坐!今儿的茶,润嗓子!”
阿凯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他身上,多了一件灰布长衫,胸前,别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报馆。
白露的脖子上,多了一台旧式照相机。小满的臂弯里,夹着一卷蓝皮卷宗。
“这是,”阿凯说,“戏服?”
“不是戏服。”沈砚说,“是‘角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衣袋里,多了一份东西。
是一份预算表。
纸是黄的,边角卷着,像是放了二十年。抬头一行字:民国二十六年,《晨光日报》改版预算表。
“预算表,”沈砚翻开,“什么时候,到我手里来的?”
“它,”韩岳站在一旁,翻开软皮本子,“跟着角色来的。第一场戏,报馆——咱们,都是报馆的人。”
“你的角色,是什么?”白露问。
韩岳合上本子:“场记。兼——报馆的校对。”
“沈制片,”他问,“您呢?”
沈砚看着预算表,没有回答。
预算表上的数字,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纸张,是旧的。可墨迹,是新的。成本一栏里,写着:胶片,八百元;道具,一千二百元;群众演员,每人,每日,四元——共,三百二十七人。
“三百二十七人,”沈砚说,“一个民国的小报馆,改版,要三百二十七个人?”
“二百零一个,是印刷厂,从学徒到账房。”他一项一项念,“剩下的一百二十六人——”
“一百二十六人,”他说,“栏位上,写着:临时演员,兼,后勤杂役。”
“临时演员?”白露说。
“一场戏,还没开拍,”沈砚说,“就先用‘临时演员’记了账——这笔钱,是预支给‘人’的。”
“什么人的钱,会记在‘临时演员’栏下?”
没有人回答。
沈砚把预算表,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数字,是用红笔,单独写在底部的:
“改版总预算:银元,六万三千四百。”
“六万三千四百,”沈砚说,“咱们影城,一整年的运营预算,也不过,这个数。”
“这一卷,”他说,“光是‘布景’,就用了咱们,一年的家底。”
“危险度,”白露问,“超了?”
“超了。”沈砚说,“可更奇怪的是——预算,超了,表上,却没有一个人,签‘驳回’。”
“没人驳回,”他说,“说明这笔钱,是有人,心甘情愿,花出去的。”
“谁心甘情愿?”小满问。
“写这张表的人。”沈砚说。
锣声,又响了一声。
报馆的伙计,从门口探出头来:“主编催了——稿子,再不交,今儿的版面,就空了!”
“进。”沈砚说。
报馆在街当中,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楼上,排着一长溜桌子。桌上,摆着白瓷茶杯、老式电话机、一叠一叠的稿纸。墙上,挂着一块黑漆大匾,烫金四个字:晨光日报。
最里面,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袖口,沾着墨渍。他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
“新来的?”他说,“今天的稿子,都安排下去了?”
“安排什么稿子?”沈砚问。
“副刊头版。”老头说,“老规矩——‘追光’。”
“‘追光’?”白露说。
“报馆的老规矩,”老头敲了敲桌面,“每年入秋,副刊头版,都要发一篇‘追光’。”
“连着发了多少年?”沈砚问。
“从我进馆那年,”老头说,“发到我退馆那年——一天,没断过。”
“谁写的?”
“没人写。”老头说,“稿子,是自己,出现在排版桌上的。”
白露一进门,就被墙上的照片墙,吸住了。
墙上,挂着一排发黄的相框——都是报社员工的合影。照片底下,标着名字和年份。
“民国二十二年,”白露一张一张看过去,“民国二十三年……民国二十五年。”
“怎么了?”阿凯问。
“年份,是连续的。”白露说,“可人,不是。”
“你看,”她指着一张合影,“民国二十二年,编辑,姓周。民国二十三年,同一张桌子,坐着的编辑——姓孙。”
“民国二十四年,”她说,“姓孙的,没了。换成姓李的。”
“每个年份,”她说,“都有一张新合影。每一张新合影里,总有一个人——不见了。”
“消失的人,去哪了?”小满问。
白露没有回答。她在柜台底下,摸出一本卷边的花名册。
花名册的边角,用蓝墨水,写着一行一行小字。
字,是手写的,一笔一画,像是在记账。
“民国二十二年,陈默,停职,下落不明。”
“民国二十三年,孙德厚,辞职,下落不明。”
“民国二十四年,李守一,外派,下落不明。”
“民国二十五年,”白露念到这里,停了,“赵文海——下落不明。”
“每年一个,”阿凯说,“一年,一个。”
“一年一个,”白露说,“十年,就是十个。”
“可照片墙上,”她说,“消失的人,不止十个。”
“有的年份,”她说,“一张合影里,同时,少了三个人。”
她合上花名册,走到墙角,那里,压着一叠旧报纸。
报纸的日期,断断续续,像是被人刻意抽走了一部分。她翻开最上面一张,愣住了。
“沈制片,”她说,“您来看看。”
沈砚走过去。
报纸头版,通栏标题:《晨光日报》副刊主编陈默,因“文稿失检”,停职查办。
底下,一行小字:主编陈默,其后下落不明。
“陈默,”白露说,“民国二十二年合影里,坐在最中间那位。”
“他的照片,被人用剪刀,剪下去了。”她说,“只留下半张肩膀。”
“剪照片的人,”沈砚说,“不是报社的人。”
“为什么?”白露问。
“因为,”沈砚说,“真正的报馆,辞退一个人,会登启事;封存一个人,会收档案。”
“可这里,”他说,“是‘剪’。”
“剪,是导演的手艺。”他说,“不想要的画面,一刀,剪掉。”
“有人,”他低声说,“在拿这座报馆,当片子剪。”
“那,”阿凯说,“剪掉的人,去哪了?”
“出片了。”沈砚说。
“出片?”
“剪掉的镜头,”沈砚说,“不会凭空消失——它,会进另一卷片子。”
“这一卷,”他说,“叫《追光》。”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像是有人,在翻动稿纸。
沈砚抬头。楼上,没有人。
可排版桌上的稿纸,正在一张,一张,自己翻动。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伙计的尖叫:“出事了!出事了!老张头,倒——倒了!”
众人冲下楼。
报馆门口,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群众演员,直挺挺,仰面,躺在青石板上。
他的脸上,还挂着演出来的笑。
可那张脸,正在融化。
像一张泡了水的旧照片——五官,一点一点,洇开,模糊,往下淌。
“他,”阿凯,后退一步,“他——”
“他怎么了?”白露,声音发紧。
沈砚蹲下去。
融化的脸皮底下,露出来的,不是骨头。
是一层,白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
“删去。”
“删去,”沈砚,缓缓,站起身,“——这一场戏,第一笔,记在谁头上?”
楼上,那台旧电话机,忽然,自己响了起来。
铃声,一声,接一声。
没有人去接。
“沈制片,”白露说,“不接吗?”
“接,”沈砚说,“会有人,听见咱们说话。”
“不接,”他说,“它会一直,响下去。”
“响到什么时候?”小满问。
“响到,”沈砚说,“有人,按台词,接起它。”
“台词,”他顿了顿,“——不是写给我们听的。”
“那,写给谁?”
“写给,”沈砚,看向地上那具融化的身体,“下一个,要被‘删去’的人。”
铃声,还在响。
街口,梧桐树下——那台旧摄影机,取景框里的红灯,缓缓,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