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主楼前,沈砚点了几个人:白露,阿凯,小满。
林薇留在档案室——她要把告示的笔迹,再比对一遍。张叔守在电话机旁,随时接秦朗的远程消息。老周站在发电机房门口,手里攥着扳手,说:“电,我守着。”
“老周,”沈砚说,“这条街,要是停电——”
“不会停。”老周打断他,“除非,从我的尸首上,踩过去。”
沈砚没再说什么。他带着白露、阿凯、小满,进了民国街。
民国街,是影城最早建成的一条街。青石板路,老式电灯,两层楼的旧商铺。招牌上的字,是贺临川当年一笔一画写上去的。贺临川,就是在这条街上,拍了影城的第一部戏。
“二十年了,”白露站在街口,说,“这条街,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阿凯举着手机,拍了一圈,“可今天——街上的灯,全亮着。”
“灯亮着,”小满说,“这条街,平时,不供电。”
“谁供的?”沈砚问。
没有人回答。街上的风,冷得不合时令。八月的天,这条街却像深秋。
“沈制片,”白露说,“灯亮着,可街上——没有人。”
“是。”沈砚说,“一场戏,还没有开拍,就已经——布好了光。”
“布光的人,是谁?”阿凯问。
“等开拍,”沈砚说,“就知道了。”
街口的电杆上,挂着一块新钉的木牌。木牌上的三行字,墨迹,还潮着:
“一、拍摄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片场。”
“二、拍摄期间,不得打断拍摄。”
“三、拍摄期间,不得更改台词。”
“三条规则,”白露念道,“比以前的,简单。”
“简单,”沈砚说,“可‘简单’的规则,往往,最难防。”
“为什么?”阿凯问。
“因为,”沈砚说,“规则越简单,漏洞越小。三条规则——一条,管‘走’;一条,管‘停’;一条,管‘说’。人,想‘走’,想‘停’,想‘说’——三条,全堵死了。”
“那,”阿凯说,“人在片场里,能干什么?”
“能演。”沈砚说。
“演?”阿凯说。
“规则说,”沈砚说,“不能走,不能打断,不能改词——可它没说,不能‘演’。”
“它,”他说,“是让咱们,演完这场戏。”
“什么戏?”白露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走到街中央,抬头看。
街的尽头,那棵老梧桐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了一台旧式摄影机。
就是道具仓里,那台刻着“戏到死方休”的摄影机。
机身是木质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三脚架的螺丝上,锈迹一层压着一层。镜头上,蒙着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底下,透出一点冷光。
“摄影机,”沈砚说,“怎么到这儿了?”
“不是咱们搬来的。”阿凯说,“今早,它还好好地在道具仓。我上过锁。”
“锁着呢?”小满说。
“锁着呢。”阿凯说,“我刚从道具仓过来——锁,还在门上。”
“那,”白露说,“它自己,走过来的?”
没有人说话。
沈砚走过去。他伸出手,碰了碰三脚架——架子是凉的,像在露水里站了一夜。
“咔。”
一声轻响。
摄影机自己动了。三脚架转了小半圈,镜头,稳稳地,对准了街道中央。
取景框里的红灯,亮了。
“启动了,”小满盯着说,“可它,没有胶片。”
“没有胶片,”阿凯说,“它拍什么?”
“拍光。”沈砚说。
他走向摄影机。刚走到机身前面——取景框里的红灯,闪了两下。
“它,”白露说,“在对焦。”
“对焦?”沈砚说。
“是。”白露说,“它镜头对着的——不是街道。”
沈砚俯下身,看向取景框。
框里,映着的,是他自己。
“它,”他低声说,“镜头对着的——是我?”
“这场戏,”他说,“主角——是我?”
“咔,咔。”
摄影机,又响了两声。像是在回答。
“沈制片!”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回头。
街口,站着——韩岳。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灰长衫,袖口挽到手腕,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站在晨光里,脸上,没有表情。
“韩岳?”白露说,“你怎么在这儿?”
“白露姐,”韩岳说,“我来——受贺临川先生之托。”
“受贺临川之托?”沈砚说。
“是。”韩岳说,“贺先生说——‘这一卷的场记,要有人当。’”
“他,”韩岳,看着沈砚,“选了我。”
“选你?”沈砚说。
“选我。”韩岳说,“沈制片——您不是一直在找,‘最后一页,在片场源头’吗?”
“源头,”他说,“我知道,在哪儿。”
“你知道?”白露说。
“知道。”韩岳说,“源头,就在——这台摄影机里。”
他抬手,指着梧桐树下那台自己启动的摄影机。
“贺临川的《追光》,”他说,“第一卷,就拍在这条街上。”
“他,”韩岳说,“把源头——留在了镜头里。”
“留在镜头里,”沈砚,低声重复道,“源头——在镜头里。”
“韩岳,”他抬头,看着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受贺临川之托’的?”
韩岳没有回答。
“沈制片,”他说,“您问这个——是不相信我?”
“我,”沈砚说,“相信你会记账。”
“可,”他说,“‘受人之托’这句话——我在贺光那儿,听过。”
“说这句话的人,”他说,“都说自己是‘受贺临川之托’。”
“可他们做的事——各不相同。”
“那,”韩岳说,“您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沈砚,看着他的眼睛,“还在看。”
街上,起了风。梧桐树下,那台摄影机——取景框里的红灯,又闪了一下。
像是,第三个人,在听他们说话。
“韩岳,”沈砚,又说,“你上回说——‘欠的账,要自己还’。”
“是。”韩岳说。
“那,”沈砚说,“这一卷的账——你打算,怎么还?”
“还完为止。”韩岳说。
“好。”沈砚说,“那你,就跟着,当场记。”
“场记的规矩,”他说,“你记好了——第一,镜头里发生的一切,都要记;第二,记下来的,不许删;第三——”
“第三,”沈砚,一字一句,“你记的每一笔——将来,都要,对得上账。”
“对得上,”他说,“我才认,你是场记。”
韩岳看着他,很久。
“行。”他最后说,“我记。”
“记,不是拿嘴记。”沈砚说,“你带纸笔了吗?”
韩岳从长衫的怀里,取出一支旧钢笔,一本翻得卷边的软皮本子。
“带了。”他说。
“从你踏进这条街,”沈砚说,“第一笔,记什么?”
韩岳翻开本子,提笔,写。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递过来。
本子第一行,一行工整的字:
“民国街,开拍第一日。摄影机,自行启动,无人操作。”
“好。”沈砚说,“这一笔——记下了。”
“记下了。”韩岳说。
白露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韩岳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台摄影机,忽然,低声说:
“沈制片——那台摄影机,从刚才起,就没停过。”
“它,”她说,“一直在,拍。”
沈砚回头,看向摄影机。
取景框里的红灯,静静地亮着。镜头,稳稳地,对着——整条民国街。
“让它拍。”沈砚说。
“这一卷,”他说,“咱们自己,就是——被拍的。”
“被拍,”白露说,“然后呢?”
“然后,”沈砚说,“拍完。”
“拍完,”他说,“这场戏,才有结局。”
“那,”小满问,“咱们,现在做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取景框里的红灯,转过身。
“等。”他说。
“等什么?”
“等第一场戏。”沈砚说,“它,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