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地下片场，爬回地面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灯，被剪了电，就没有再亮过。
主楼监控室里，小满，举着一支手电筒，对着满墙的黑屏，发呆。
“沈制片！”看见沈砚，她，跳了起来，“您，您没事？”
“没事。”沈砚说，“白露和阿凯呢？”
“白露姐，在广场，守着梧桐树。”小满说，“阿凯，在报馆二楼——他说，那台旧电话机，又响了。”
“响了，”沈砚说，“接了吗？”
“没有。”小满说，“他说，按规矩——不接。”
“按谁的规矩？”沈砚问。
“按，”小满，顿了顿，“您定的规矩。”
沈砚，没有接话。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满墙的黑屏，忽然，说：
“小满，调配电室的记录。”
“调不出来，”小满说，“电，断了。”
“不调电。”沈砚说，“调——门禁。”
“配电室的门禁，”他说，“晚上八点，到九点，谁刷过卡？”
小满，愣住了。
“您，”她，低声说，“怀疑——是咱们自己人？”
“不是怀疑。”沈砚说，“是查。”
“韩岳，”他说，“能进配电室，剪断四路电缆——他得先，进得了那扇门。”
“门禁记录，”他说，“不骗人。”
小满，转过身，在操作台上，敲了几下。
“有了。”她说，“晚上八点十七分——刷卡记录，一张。”
“谁？”沈砚问。
“道具库，”小满，念着记录，“备用钥匙，领用记录——刘，小，志。”
“刘小志，”沈砚说，“道具组的小刘？”
“是。”小满说，“入职两年，管道具库——平时，话不多，人缘挺好。”
“他，”她说，“领备用钥匙，干什么？”
“去，”沈砚说，“开门。”
他，站起身：“小刘，现在在哪儿？”
“道具库。”小满说，“停电之后，他一直没出来过。”
道具库，在影城东侧。
铁皮门，从里面，插着闩。
沈砚，敲了敲门。
“谁？”门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有点抖。
“沈砚。”他说，“小刘，开门。”
门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闩，哗啦，一声，拉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小刘，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沾着油漆的工装，手里，攥着一把，改锥。
“沈……沈制片，”他，声音发虚，“这么晚了，您——”
“小刘，”沈砚，看着他，“你今晚，八点十七分，去过配电室。”
小刘，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我，”他，张了张嘴，“我，没有——”
“门禁记录，”沈砚说，“不骗人。”
小刘，手里的改锥，哐当，掉在地上。
“我……”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我，对不起……”
“对不起谁？”沈砚问。
“对不起，影城。”小刘说，“对不起，您。”
“韩岳，”沈砚说，“找你，做什么？”
“他说，”小刘，声音发颤，“他说，贺临川先生——欠他一笔账。”
“他说，”小刘说，“账，压在影城。他说，只要我，把配电室的钥匙，给他用一晚——那笔账，就清了。”
“你就信了？”沈砚说。
“我……”小刘，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沈制片，我爹，当年，就在影城干过。”
“他说，”小刘说，“贺临川先生，是个好人。他说，贺先生，欠谁的钱，都会还。”
“韩岳说，”小刘，声音，越来越低，“他就是，来替贺先生，还账的。”
“所以，”他说，“我，就，信了。”
沈砚，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爹，”他问，“叫什么？”
“刘，德，贵。”小刘说，“道具组，干过八年。”
“刘德贵，”沈砚，顿了顿，“我想起来了。卷四，放映厅检修——有一张，签名表，就是他签的。”
“是，”小刘，眼睛，亮了一下，“我爹说，那是他，最后一次，签影城的单子。”
“你爹，是个好道具。”沈砚说，“他，不该，有你这么个，递钥匙的儿子。”
小刘，猛地，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韩岳，”他，声音哑了，“还，给了我一个，通讯器。”
“他说，”小刘，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老式对讲机，“有事，就，呼他。”
沈砚，接过对讲机。
对讲机，很旧。侧面，贴着一条，白胶布。胶布上，写着两个字：备用。
“备用，”沈砚，把对讲机，翻过来，看了看，“韩岳的‘备用’通讯器。”
“他，”小刘，小声说，“您，要，用它？”
“用。”沈砚说，“他给你通讯器——是想让你，当他的，眼睛。”
“可通讯器，”他说，“是条，双向的路。”
“他，听得到你，”他说，“你，也听得到他。”
“沈制片，”小刘说，“您，想，骗他？”
“不叫骗。”沈砚，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叫——对词。”
“对词？”小刘愣了。
“戏里的规矩，”沈砚说，“对不上词，就要，重拍。”
“我，”他说，“现在，跟韩岳，对——下一场的词。”
他，按下通话键，对着对讲机，说：
“韩岳，韩岳——我是，小刘。”
“配电室那头的，铁闸门——刚才，有动静。”
“我看见，沈砚，一个人，往第二卷的舞厅去了。”
“他，手里，抱着，一卷——胶片。”
对讲机里，沙沙地，响了两声。
然后，传来韩岳的声音，压得很低：
“舞厅？”
“舞厅。”沈砚，捏着嗓子，压低声音，“他，好像，是要，把胶片，藏进，舞厅的，留声机底下。”
对讲机里，韩岳，沉默了几秒。
“小刘，”韩岳说，“你，立功了。”
“这场戏，”他说，“拍完——你爹的账，我，替贺临川先生，连本带利，还你。”
“谢……谢谢韩岳哥。”沈砚，松开通话键。
小刘，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小刘，问，“会去吗？”
“会。”沈砚说，“他说‘立功了’——他信了。”
“因为，”他说，“‘藏胶片’这件事，是他，最想听的话。”
“他，想要胶片，”沈砚说，“想了一整卷了。”
“他，会去的。”他说，“舞厅，留声机底下——咱们，给他，备好了，戏。”
“什么戏？”小刘问。
沈砚，没有回答。
“小刘，”他，反而，问了一句，“你爹，当年，教过你——道具的规矩吗？”
“教过。”小刘，脱口而出，“道具，不上台。”
“道具，”他，背得滚瓜烂熟，“不抢戏，不出声，不露脸——台前，没有道具。”
“还有一句呢？”沈砚说。
小刘，愣了一下。
“还有……”他，想了很久，说，“‘道具，要经得起，一场戏，从头到尾——不出错。’”
“你爹说的对。”沈砚说，“可你今晚——出错了。”
“我……”小刘，低下头，“我知道。”
“错，不怕。”沈砚说，“怕的，是错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我，”小刘，抬起头，“错在，把影城的钥匙，交给，外人。”
“错。”沈砚说。
“那……”
“你错在，”沈砚，一字一句，“你信‘还账’——却，不先问一句，这笔账，是不是，真的，欠过。”
“韩岳说，他替贺临川先生还账。”他说，“可他，连贺临川先生，欠他什么，都说不清。”
“一个，说不清账目的人，”他说，“不是来还账的。”
“是来，”他说，“要账的。”
小刘，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话。
“从今晚起，”沈砚说，“道具库的锁，全换。你，跟在我身边——”
“看我怎么，”他说，“收这场戏。”
“看完了，”他说，“你自己，跟我说，你，该当什么。”
小刘，用力，点了点头。
他，走到道具库门口，忽然，停住了。
门口，那台旧摄影机——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过来。
取景框里，那盏红灯——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红点。
红点，正对着——沈砚的，眉心。
“红灯，灭了，”沈砚，看着那枚红点，缓缓，说，“红点，亮了。”
“红灯，”他说，“是‘在拍’。”
“红点，”他说，“是——‘锁定了’。”
“它，”小刘，声音，发颤，“锁定谁？”
“它，”沈砚，一字一句，“锁定——下一个，要被‘删去’的人。”
“这个人，”他说，“不是韩岳。”
“也不是我。”
“是，”他说，“真正‘内鬼’——要登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