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推开了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铺着青砖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漏出的白光,就是从那里来的。
她,穿过甬道,推开那扇门——
一片,开阔的场地。
是影城的中央广场。
广场上,所有的灯,都亮着。白得,刺眼。
“我,”白露,眯起眼睛,“从暗道——回到了,影城?”
“不对,”她,环顾四周,“这不是影城的中央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梧桐树。
梧桐树下,支着那台,旧式摄影机。
“民国街的梧桐树,”白露说,“中央广场的场地——两处,叠在一起了?”
“片场,”她,缓缓,后退一步,“在融合。”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下,传上来。
紧接着,所有的灯——同一秒,全灭了。
黑暗,像一块黑布,从头顶,兜头罩下来。
“停电了!”远处,传来阿凯的喊声,“谁拉的闸?!”
“不是我!”小满的声音,又远又急,“电房那边——有动静!”
“别乱跑!”沈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都站着别动!等眼睛适应——”
话音未落。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
“呲——呲——”
像是有人,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在青砖地上,走。
“谁?”阿凯,声音发颤,“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铁链声,越来越近。
“阿凯,蹲下!”沈砚喊。
“蹲——蹲哪儿?”阿凯说,“黑成这样,我——”
“蹲下就对了!”沈砚说,“铁链声,是贴地的!”
阿凯,噗通,蹲了下去。
铁链声,从他头顶,刷地——扫过去。
“呼——”
“什么东西?”小满,声音都变了,“它——它从我头顶,飞过去的?”
“不是飞。”沈砚,一字一句,“是‘放’。”
“放?”白露,在广场那头,隔着黑暗,问,“放什么?”
“放——怪物。”沈砚说。
他的手机,在黑暗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一格,惨白的监控画面——秦朗,发来的。
画面里,是影城的配电室。
配电室的门,敞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韩岳。
他,站在配电柜前,手里,握着一把,断线钳。
脚下,是一地,剪断的电缆。
“韩岳,”沈砚,看着屏幕,“你剪的?”
监控画面里,韩岳,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镜头。他,看着配电柜上,那一排,跳下的开关,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沈砚,读他的口型,读出来了:
“对不起,沈制片——这一场,我,替你们,剪了。”
画面,一黑。
紧接着,秦朗的视频通话,接了起来。
“沈制片!”秦朗,声音急促,“韩岳,不只剪了电!”
“他,还把配电室后墙——砸开了!”
“配电室后墙?”沈砚说,“那后面——”
“那后面,”秦朗说,“是片场,和片场之间,的‘墙’!”
“六卷的片场,”他说,“全打通了!”
“轰——!”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
沈砚,抬头。
黑暗里,他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第六卷的账房,进来了!”
“第五卷的剧本房,也在动!”
“沈制片,”秦朗,声音发紧,“那些片场里——没清干净的‘东西’,全,放出来了!”
“放出来多少?”沈砚问。
“监控,”秦朗顿了顿,“数不过来。”
黑暗里,铁链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止一条。
两条,三条,四条——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拖过来。
“白露!”沈砚,在黑暗里,喊,“你在哪儿?!”
“我在广场!”白露喊,“梧桐树——这边!”
“别动!”沈砚说,“我来找你!”
他,在黑暗里,迈开步子。
走了三步。
脚底下,忽然,踩空。
“咚!”
他,整个人,摔了下去。
眼前,一片金星。
再睁开眼的时候——黑暗,更深了。
四周,静得出奇。铁链声,不见了。秦朗的声音,不见了。连风声,都没有。
“白露?”沈砚,试着喊,“阿凯?小满?”
没有人回答。
“我,”他,撑着地,坐起来,“掉到,哪儿了?”
他,摸到一片,冰凉的水泥地。地上,有一条,一条,浅浅的凹槽。
“轨道,”沈砚,摸出来,“摄影机的轨道。”
“这里,”他说,“是,片场底下。”
“影城的地下,”他,缓缓,站起身,“还有,一层。”
“一层,连秦朗的监控,都照不到的——地下片场。”
黑暗里,忽然,有风。
风里,卷着一股,陈旧的,胶片味。
沈砚,站定。
他,摊开手掌——演员表,重新,浮出来。
“找队友。”他说。
演员表上,一行一行的名字,亮了起来:
白露——当前机位,中央广场,梧桐树下。
阿凯——当前机位,报馆,二楼。
小满——当前机位,主楼,监控室。
“三个人,”沈砚说,“都还在。”
他,往下看。
再往下一行,是韩岳的名字。
那两个字,底下,隐隐,泛着一层,淡红。
“红?”沈砚,皱眉,“韩岳的名字——为什么,是红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张档期表,浮了出来。
档期表上,那行红字,已经变了:
“本场,剩余时长:十一小时四十分。”
“十一小时四十分,”沈砚,低声念道,“从停电到现在——才,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他说,“就掉下来,一个人。”
“剩下的十一小时四十分,”他说,“会掉下来,多少人?”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
“既然,这一卷,叫《追光》——”
“那,黑暗,”他说,“就不是,这一卷的,主场。”
他,开口。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一面,看不见的鼓上:
“我,沈砚——”
“以,总导演——的身份——”
“命令,全场——”
“开灯。”
话音刚落。
地底下,响起一阵,嗡嗡的,电流声。
像是一台,沉睡多年的机器,被这句话,叫醒了。
“嗡——”
头顶,有一盏灯,亮了。
“嗡——”
第二盏。
“嗡——”
第三盏。
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铺开。
可每一盏灯,亮起,不到三秒——就,又灭了。
“啪。”
“啪。”
“啪。”
一盏,接一盏,全灭。
最后,只剩,地底下,最远的一盏——还亮着。
那盏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沈砚,手里,握着一支,熄灭的火把。
“韩岳。”沈砚,说。
那人,没有回头。
“沈制片,”韩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您刚才,下命令了?”
“是。”沈砚说。
“以总导演的身份?”韩岳说。
“是。”沈砚说。
“可,”韩岳说,“您知道吗——总导演,下的命令,要有人,执行。”
“执行的人,听谁的,”他说,“灯,就听谁的。”
“现在,”他说,“电,在我手里。”
“所以——”他,缓缓,转过身,“这场戏的灯——我说了算。”
“沈制片,”他,看着沈砚,“您,还是,先想想——”
“黑暗里,”他说,“那台摄影机,在拍谁。”
沈砚,没有回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过身。
身后,那盏唯一亮着的灯下——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台摄影机。
是那台,刻着“戏到死方休”的旧摄影机。
镜头,没有对着沈砚。
也没有对着韩岳。
它,架在两个人之间——镜头,缓缓,左右,转动。
像是一台,在找角度的机器。
“它在找,”沈砚说,“机位。”
“一场戏,”他说,“两个人,一个镜头——它,想把我们,都装进去。”
“装进去,”韩岳,低声,重复道,“拍成——一场对手戏?”
“是。”沈砚说。
“那,”韩岳说,“谁是,主角?”
沈砚,看着那台摄影机,缓缓,开口:
“主角,”他说,“不是我们。”
“它拍的,”他说,“是‘追光’这件事。”
“只要,还有人在追光,”他说,“这卷戏——就,不会散场。”
“所以,”他,看着韩岳,“你剪电,放怪物,劫灯光——”
“你,不是想,让戏,停下来。”
“你是想,”他说,“让它,永远,拍下去。”
黑暗里,韩岳,没有回答。
那支火把,在他手里,火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