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静。
白露,站在书架前。她手里,那张叶彤的照片,还微微发烫。
照片上的剪影,已经不动了。像一帧,停住的画面。
她,把照片,收进衣袋。
“戏比人真,”她,环顾四周,“这封信——到底,藏在哪儿?”
书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架书,一扇窗。
白露,先看桌子。
桌上,压着一方镇纸。镇纸底下,是一叠白纸,一张,都没有写过字。
“没有字,”她翻开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截,用了一半的蜡烛,和一盒,受潮的火柴。
“也没有信。”
她转向书架。
书架上的书,很杂:账册,剧本,影志,旧报纸,还有几本,包着牛皮纸的书。
白露,一本,一本,抽出来,翻。
翻到第三格,靠里——她停住了。
那本书,没有封皮。书脊上,用蓝墨水,写着两个字:追光。
“追光,”白露,抽出那本书,“又是‘追光’。”
书,不是书。
是一封信,夹在两层硬纸壳里。
信纸,是宣纸的,叠成四折。折痕,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拆开,看过,又叠上。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
只有一行字:
“戏,比人,真。”
“戏比人真,”白露,轻声念道,“跟沈制片在门框里,找到的那一行——一样。”
“可这一封,”她说,“是完整的。”
她,继续往下读:
“戏,比人真。人,会老,会走,会忘。戏,不会。”
“我,把你拍进戏里。你就,永远,不老。”
“永远,”白露,手指,微微发凉,“——不,老?”
“贺临川先生,”她,低声说,“您这是——爱她,还是,要囚她?”
信纸的末尾,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戏,已经开拍了。”
“开拍了,”白露,猛地,抬起头,“——这封信,是写给‘看到它的人’的?”
信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写得极淡,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
“这场戏,原本,只有两个人。你走后,我,再也没开过机。
今天,有人,替我,开了机。”
“有人替您开机,”白露,握着信纸,指尖,发凉,“贺临川先生——您说的‘有人’,是谁?”
“是沈制片?”她,低声说,“还是……韩岳?”
“还是,”她,看着那行字,“这场戏,自己?”
“不是写给叶彤小姐,”她说,“是写给——任何一个,走进书房,找到它的人?”
“谁走进来,谁,”她,一字一句,“就入了戏。”
话音未落。
墙上,那幅挂着的画框——忽然,掉了下来。
“哐。”
画框,摔在青砖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画框后面的墙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暗道,”白露,走过去,“这书房,有暗道。”
她,蹲下身,朝暗道里看。
暗道,不深。尽头,有一点,昏黄的光。
书房外面,沈砚,正靠着门,缓缓,坐下。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那张演员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浮现的纸。
纸上,是一张档期表。
表头:《追光》——档期表。
“档期表,”沈砚,低声念,“我以前,只见过,演出的排期。”
“这一张,”他说,“是‘戏’的排期。”
表上,只有一栏,用红笔,写着:
“本场,剩余时长: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阿凯,凑过来,“什么十二小时?”
“这场戏,”沈砚说,“还剩,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之后呢?”小满问。
“十二小时之后,”沈砚说,“散场。”
“散场,”阿凯说,“不是好事吗?”
“散场,”沈砚说,“是好事——对‘观众’来说。”
“对‘演员’来说,”他说,“散场,就是——卸妆,退场。”
“退场,”他顿了顿,“就是,被‘删去’。”
“那,”小满,声音发紧,“十二小时之内——”
“十二小时之内,”沈砚说,“要么,找到‘从未寄出的信’,让这卷戏,自己收尾。”
“要么,”他说,“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剪掉。”
“怎么找?”阿凯说,“信,不是还在书房里吗?”
“白露,”沈砚,敲了敲门板,“你那边——什么情况?”
“沈制片,”小满,忽然,小声说,“韩岳——不见了。”
沈砚,回过头。
楼梯口,空荡荡的。韩岳站过的地方,只剩,一截,踩断的楼梯扶手。
“他什么时候走的?”阿凯说。
“不知道。”小满说,“刚才,宅子转动的时候,我还看见他——就在这儿。”
“然后,”她说,“一转眼的工夫,人,就没了。”
“他不是自己走的。”沈砚,蹲下身,看了看楼梯扶手的断口。
断口,齐整。
像是被人,用利刃,一刀,切开的。
“切开的?”阿凯,倒吸一口气。
“有人,”沈砚说,“不想让韩岳,跟我们,走同一条路。”
“是,”他,顿了顿,“也不想让他,把‘场记本’,记到,下一场。”
“那,”小满说,“韩岳他——”
“先记着。”沈砚说,“账,回头,再算。”
他,重新,敲了敲门板。
门缝里,没有回应。
“白露?”
还是没有回应。
沈砚,脸色,沉下来。
他,摊开手掌——演员表,重新,浮现出来。
白露的名字,旁边,“当前机位”那一栏,变了。
新的一行字:
“机位——书房暗道,尽头,放映间。”
“她,”沈砚,缓缓站起身,“进暗道了。”
“暗道尽头,”他说,“有个放映间。”
“她,不是不见了。”他说,“她是——自己,走进去了。”
暗道尽头,确实,是一间放映间。
很小。只有一台,立式放映机,和一排,铁皮箱子。
铁皮箱子上,贴着标签,都是毛笔字:
《学徒贺临川》,民国十九年。
《第一场雨》,民国二十年。
《灯下》,民国二十一年。
《影城落成》,民国二十二年。
“都是,”白露,一个一个看过去,“贺临川先生——早年的片子。”
“最早的,”她说,“民国十九年——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吧。”
她,打开最旧的那一箱。
箱子里,是一卷,缠着红绳的胶片。
她把胶片,装上放映机。机器,咔哒,咔哒,转了起来。
墙上,亮起一方,晃动的光。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人。
很瘦,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着。他站在一片工地上,手里,举着一张纸,正对着镜头,比比划划。
“这是,”白露,轻声说,“贺临川先生——年轻的时候。”
“他在,”她说,“比划什么?”
画面里,年轻人,忽然,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镜头后面。
像是,在跟谁说话。
白露,屏住呼吸。
“他,”她,低声说,“是在跟我说话吗?”
画面里,年轻人的嘴,一张,一合。
像是在说——两个字。
白露,看着他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找……到……”
“找到?”她说,“找到什么?”
胶片,还在转。
下一格,是另一个画面。
一个片场的角落。年轻的贺临川,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粉笔,在青砖上,画着什么。
他画的是——一架摄影机。
画完了,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看镜头。
他,看向画面的右侧——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一件白裙子,头发,挽着。她,弯下腰,递给他,一杯水。
“叶彤小姐,”白露,认出来了,“是她。”
画面里,贺临川,接过水,没有喝。
他,仰起头,对叶彤,说了句什么。
叶彤,笑了。
然后,她,弯下腰,在青砖上,那架摄影机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白露,轻声说,“画了一个圈。”
“什么意思?”她,低声问。
画面,到这里,忽然,停了。
墙上,浮起两个字:
“未完。”
“未完,”白露,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这部片子,没拍完。”
“《追光》,”她说,“真的,是一部,没拍完的戏。”
“那,”她,轻声说,“现在,谁在替它,往下拍?”
放映间尽头,那扇小门——门缝里,忽然,漏出一线光。
光,很白。
像是——片场里,开了灯。
放映间尽头,那扇小门——门缝里,忽然,漏出一线光。
光,很白。
像是——片场里,开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