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声落下的那一刻,档案室,消失了。
众人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一座老宅里。
宅子很旧。木梁,花窗,青砖地。天井里,没有水,也没有光。
只有一挂一挂的旧灯笼,从屋檐上垂下来,灯笼纸,都破了。
“这是,”阿凯,环顾四周,“贺家的老宅?”
“是。”沈砚说,“贺临川先生,出生在这座宅子里。”
“出生?”白露说,“那这座宅子——比影城,还老?”
“比影城老。”沈砚说,“贺家,是影城的旧主。宅子,是贺家先人留下的。”
“我们,”小满说,“怎么进来的?”
“门。”沈砚说,“那扇黑漆木门,门后——就是这座宅子。”
“那民国街呢?”阿凯说,“报馆呢?”
“民国街,还在。”沈砚说,“只是,它现在是——这座宅子的一层。”
“一层?”
“这座宅子,”沈砚,抬起头,看着盘旋而上的木楼梯,“一共,四层。”
“每一层,”他说,“是贺临川先生,人生的一段。”
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砚,走在最前面。
一层,没有房间。只有一长排,旧账桌。桌上,摆着算盘、墨锭、一本一本,用麻线装订的账册。
账册的封皮上,写着:学徒贺临川,记。
“学徒,”沈砚说,“贺临川先生,第一份活计——是当学徒,给人记账。”
“记账,”韩岳,站在楼梯口,翻开软皮本子,“跟我们这一行,倒是一路的。”
“贺临川先生,”他说,“也当过——账房先生。”
二层,是一个大房间。四壁,钉着木板。木板上,贴满了——手绘的分镜图。
一张,一张,用铅笔画着:人物,机位,光圈。
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放映机。机身,落了厚厚一层灰。
“导演,”白露说,“这一层,是贺临川先生,学导戏的时候。”
“从记账,到导戏。”阿凯说,“跨度,倒大。”
“不大。”沈砚说,“账,是算‘钱’的。戏,是算‘人’的。”
“他算了一辈子账,”他说,“最后,把人都算进了戏里。”
三层,没有分镜图,也没有账册。
只有一张,长长的,工作台。
台上,摆着一座影城的模型——青砖的城墙,飞檐的门楼,还有那棵,老梧桐树。
模型上,用红笔,画着一条一条的线。
“这是,”小满,凑近了看,“影城的——地图?”
“不是地图。”沈砚说,“是‘机位图’。”
“每一根红线,”他说,“是贺临川先生,架过摄影机的地方。”
“红线,”白露,数了数,“几十根。”
“几十根,”沈砚说,“他在这座城里,架过几十次机。”
“可这些红线,”他说,“没有一根,画到影城外面。”
“他一辈子,”他说,“没出过这座城?”
“他,”韩岳,忽然,开口,“出不去。”
“出不去?”沈砚回头。
“这座城,”韩岳说,“从落成那天起,就是贺临川先生的——片场。”
“他是导演,”他说,“也是,囚在片场里的——第一个演员。”
楼梯,到了尽头。
四层,只有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没有锁,只挂着一枚,旧的黄铜门环。
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纱灯笼。
跟巷口那盏,一模一样。
“四层,”白露说,“是贺临川先生,最后一段人生?”
“最后一段,”沈砚说,“他,失踪了。”
“一个失踪的人,”他说,“他的宅子,最深的一层——是空的?”
“不一定空。”韩岳说。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软皮本子,翻到夹着纸签的一页,递给沈砚。
本子上,一行字,是韩岳的笔迹:
“隐藏规则——找到贺临川,从未寄出的信。”
“从未寄出的信?”沈砚说,“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一封信?”
“贺临川先生,留下的场记本上,记的。”韩岳说。
“场记本?”沈砚说,“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场记本?”
“我没见过。”韩岳说。
“那你——”
“它,是自己,出现在我怀里的。”韩岳,从怀里,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本子,“就在我进民国街,跨过门槛的时候。”
“一本,自己出现的本子,”沈砚说,“你就信了?”
“我不信字。”韩岳说,“我信‘账’。”
“本子上记的,”他说,“对得上账——我就记。对不上,我就划掉。”
“划掉会怎样?”阿凯问。
“划掉,”韩岳说,“戏,会让我,重新写一遍。”
“写多少遍?”
“写到我,”韩岳,顿了顿,“信为止。”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个场记,”他最后说,“手里,不该有导演的本子。”
“我知道。”韩岳说。
“可它,既然到了我手里,”他说,“我就把它,当成——账。”
“记完这一卷,”他说,“这本子,我原样,还给贺临川先生。”
沈砚,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着四层那扇门,说:“信,就在门后。”
“要是找不到信,”他说,“这扇门——不会开。”
“信,在门后,”白露说,“找信,要先开门。开门,要先找信?”
“这就是,”韩岳说,“迷宫。”
“迷宫,”沈砚,低声,重复道,“……藏信的地方,不在门后。”
“在,”他说,“门的旁边。”
他走过去,检查门框。
门框的木缝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角。
沈砚,伸手,抽出来。
是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
信纸的抬头,写着两个字:叶彤。
“信,”他缓缓打开,“是写给叶彤小姐的。”
信纸的正中间,只有一行字:
“戏,比人,真。”
“戏比人真,”白露,轻声念道,“——这是,贺临川先生,写给叶彤小姐的话?”
“是。”沈砚说。
“可他说的是‘信’,”阿凯说,“这,算信吗?”
“算。”沈砚说,“一封信,有没有寄出去——看的是,有没有人,收到。”
“这封信,”他说,“收信人,还在戏里。”
话音未落。
脚下的楼板,忽然,轰隆一声——塌了。
不是塌向楼下。是整座宅子,在转动。
木楼梯,像一只巨大的转盘,缓缓,拧了半圈。
门,一扇,一扇,换了位置。
白露,站在楼梯口——她脚下的地板,忽然,向下一沉。
“白露!”
沈砚伸手去抓。他抓住的,只是一截,冰凉的,楼梯扶手。
等尘埃落定。
白露,不见了。
楼板上,只剩下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两个漆字:
书房。
“白露,被关进书房了。”阿凯说。
“她,”小满说,“一个人?”
“一个人。”沈砚说。
他闭上眼。
掌心里,那张演员表,浮了出来。
演员表上,白露的名字,旁边,慢慢,多出一行小字:
“当前机位——书房,第三格窗,北墙。”
“机位,”沈砚,睁开眼,“我能看见她的机位。”
“她在,”他说,“书房,北墙,第三格窗。”
“可我看不见她。”他说,“我,只能看见——她的‘镜头’。”
他走到那扇门前,蹲下,对着门缝,一字一句:
“白露——你听好。”
“你左手边,三步,有一架书架。”
“书架,第三格,靠里——有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翻开它。”
门缝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白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墙:
“我,听见了。”
“书,我翻开了。”
“沈制片——”她的声音,忽然,一颤,“书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叶彤小姐。”
“叶彤小姐的背后——站着一个,剪影。”
“剪影,拿着——”她顿了顿,“一台,摄影机。”
“剪影,”沈砚,隔着门问,“有脸吗?”
“没有。”白露说,“只有轮廓。”
“轮廓,”沈砚说,“是男,是女?”
“分不出。”白露说,“它站在叶彤小姐身后,像一团——没洗出来的影子。”
“沈制片,”她说,“这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
“是。”沈砚说。
“二十年前,”白露说,“叶彤小姐身后,就站着——这个拿摄影机的剪影?”
“是。”
“那,”白露的声音,压得更低,“剪影,现在——动了。”
“动了?”沈砚,握紧门环,“往哪儿动?”
“它,”白露说,“朝‘镜头’的方向——转了过来。”
“它,看见我了。”
门缝里,再也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