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上写——“主棚，地下，四层，东墙，第三块砖。”
当天夜里，沈砚，带着手电和撬棍，独自，下了地下四层。
这一次，他没有，叫老周。
“钥匙的事，”他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地下四层，还是，那间，存着胶片和放映机的屋子。沈砚，走到东墙，数了数，砖。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第三块砖，跟旁边的砖，看起来，一模一样。可沈砚，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他，用撬棍，轻轻，一撬。砖，出来了。
砖后头，是一个，拳头大的，凹洞。洞里，放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很长，很旧。钥匙柄，铸成一个，兽头的形状——狮头。
“狮头印，”沈砚，拿起那把钥匙，“跟，暗账房，那把，狮头印——是一对？”
他，把钥匙，举到，手电的光下，仔细，看。
钥匙柄上的狮头，跟暗账房那枚狮头印的印面——一模一样。只是，一把，是印；一把，是钥匙。
“印，开账房。”沈砚，说，“钥匙——开什么？”
他，翻遍，钥匙的里里外外，没有，找到，任何，标记。
“没有标记，”他说，“那，怎么知道，它，开哪扇门？”
他，握着钥匙，坐回地上，把，这两天，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贺琳的信——‘钥匙，在光里。’”
“贺临川的遗嘱——‘钥匙，不在账上，在光里。’”
“张叔——‘钥匙，会，自己，找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叔父——‘钥匙，已转移。位置——主棚，地下，四层，东墙，第三块砖。’”
“光，”沈砚，念道，“又是，光。”
他，忽然，抬头，看，屋顶。
屋顶，有一盏，老式的，白炽灯。灯，早就，不亮了。可，灯罩，是，铁皮的——铁皮，上，有，一个，狮头的，印记。
“狮头，”沈砚，站起来，“灯罩上，也有，狮头？”
他，搬来，一张，凳子，踩上去，伸手，够，那盏灯。
灯罩，很旧。他，轻轻，一转——“咔”，灯罩，松了。
灯罩，不是，罩在，灯泡上的。它，是，罩在——一根，铜管上的。铜管，从，天花板，伸下来，一直，伸到，墙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凹槽，正好，一个，巴掌，大。
“钥匙，”沈砚，说，“开的，不是，灯。”
“是，这个，凹槽。”
他，跳下凳子，走到，那面墙前，举起，狮头钥匙，对准，凹槽，按了下去。
他，握着钥匙，坐在，地下四层的，地上，想了，很久。
“张叔说，”他自语，“‘钥匙，会，自己，找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叔父，写——‘钥匙，已转移。位置——主棚，地下，四层，东墙，第三块砖。’”
“他，把钥匙，藏在这儿，”他说，“是因为，这间屋子，是，他，探路，探到的。”
“他，探路，”他说，“探的，是什么路？”
“他，”他说，“是在，替贺临川，找——‘钥匙，能开的那扇门’。”
“钥匙，能开的门，”沈砚，站起来，环顾，四周，“就在，这间屋子里。”
他，开始，一寸，一寸，检查，这间屋子。
墙壁，摸了。地面，敲了。天花板，仰头，看了。
没有，暗门。
“没有？”他，皱眉，“那，钥匙，开什么？”
他，重新，走到，那排，胶片箱前。这一次，他，没有看，箱子——他，看，箱子，后面的，墙。
胶片箱，有一排，是，贴墙放的。沈砚，把，最边上，那个，空的，第六卷箱子，搬开。
箱子，后头——墙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凹槽，不大。正好，一个，巴掌，大。凹槽的，中央，是一个，狮头的，轮廓。
“狮头，”沈砚，说，“钥匙柄，也是，狮头。”
他，举起，那把，狮头钥匙，缓缓地，对准，凹槽，按了下去。
“咔。”
一声，轻响。凹槽，往里，陷了，半寸。
然后——那面墙，缓缓地，裂开，一道缝。
“开了。”沈砚，轻声，说。
墙，不是，门。是，一整块，可以，转动的，石壁。石壁，转开，约，一人的，宽度——后头，露出，一条，向下的，甬道。
甬道，不长。十几级，台阶，到底——是一扇，铁门。
铁门，没有锁。门上，只有，一个，门环。
沈砚，走到，门前。他，伸手，握住，门环，轻轻，一推。
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比，地下四层，那间，存胶片的，还小。四面墙，都，糊着，防潮的，老墙纸。墙纸，已经，发黄。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账本。
书桌，后头，是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像是，有人，刚，站起来，去，倒茶。
沈砚，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先，环顾，四周。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除了，账本，还有，一沓，信纸；信纸上，压着，一支，钢笔。钢笔，是，老式的——笔帽，已经，褪色。
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箱盖，半开——里面，露出一角，叠好的，旧衣服。
“他，”沈砚，说，“连，换洗的衣服，都，备在这儿。”
“他，”他说，“是，准备，在这儿，长住的。”
“可，”他说，“他，只，住到，三月，一日。”
他，走到，樟木箱前，蹲下，打开，箱盖。
箱子里，除了，旧衣服——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沈砚，抽出来，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
中间，是，贺临川。他，穿着，中山装，站在，一座，戏台前，笑着。
贺临川，左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眉目，与沈砚，有，几分，相似。
“父亲，”沈砚，低声，说，“沈宗棠。”
贺临川，右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素色的，旗袍，挽着，发髻。
“母亲，”沈砚，说，“温如兰。”
他，握着，那张照片，手，微微，发抖。
“他们，”他说，“真的，认识。”
“他们，”他说，“真的，跟，贺临川——站，在，同一座，戏台前。”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
“这间屋子，”他说，“是，贺临川，跟，我父母，最后的，合照——收着的，地方。”
“这屋子，”沈砚，站在门口，轻声，说，“像是，主人，刚，离开。”
他，走进，屋子。他，没有，先动，账本。他，先，看，四面墙。
东墙，挂着一幅，字。字，是，行书，写的是：
“戏，到，死，方休。”
落款，两个，字：
“临川。”
“贺临川，”沈砚，念道，“他，写的。”
他，走到，书桌前，低下头，看，那本，摊开的，账本。
账本，翻开的，那一页，是，二十年前，三月，一日的，账。
“三月一日，”沈砚，说，“又是，三月一日。”
账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贺临川，那种，收着写的，笔迹：
“今日，最后一笔账——城，托于，沈氏。吾，去，寻，光。”
“寻光，”沈砚，念道，“他，去，寻光了。”
“他，”他说，“这一去——就没有，回来。”
他，站在，那间，寂静的，屋子里，很久。
“贺临川，”他，低声，说，“你，把，钥匙，留在，这儿——把，账，留在，这儿。”
“你，”他说，“是，要，后来的，人——坐进，这把，椅子，接着，记。”
“接着，”他说，“记，这最后一笔，没记完的，账。”
他，缓缓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我，来了。”他说。
“这一笔账，”他说，“我，替，你，记下去。”
他，没有，立刻，动笔。
他，先，把，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往前，翻。
账本，很厚。前面，是，二十年，影城，每一笔，账——进货，出账，工钱，片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是，一行，小字：
“账，记到，这儿，为止。往后，的账——交给，该记，的人。”
“该记，的人，”沈砚，说，“就是，坐进，这把，椅子，的人。”
他，合上，账本。他没有，写。
“我，还，没有，资格，记。”他，说，“等我，把，这一卷，的账，查清楚——我，再来，落笔。”
他，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石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贺临川，”他在，心里，说，“你，留给，我的，不是，一座，城。”
“是，一本，没记完，的，账。”
“和，一条，没走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