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宴散了的当夜,沈砚,睡得很沉。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老宅的东厢。
东厢,没有人。可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对着沈砚,看着东厢那扇虚掩的门。
“贺老先生?”沈砚,开口。
那人,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可沈砚,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录音带里,那个声音。
“我来了。”沈砚说。
“你,”贺临川,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他,“比我,想的,来得早。”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跟照片上,一样;可又,不一样。
照片上,他是笑着的。梦里,他没有笑。
“你已经,”他看着沈砚,“触碰了我的过去。”
“触碰了我的城;触碰了我的账;触碰了我的儿子——和你,的父母。”
“你,”他说,“看到了很多。”
“可,”他说,“你还没看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沈砚问。
“你父亲,”贺临川说,“写给你母亲的那封信——你读过了。”
“读过了。”沈砚说。
“信上说,”贺临川说,“‘最后一页,在片场的源头。’”
“是。”沈砚说,“可‘源头’,在哪儿?”
贺临川,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东厢那扇门。
“你,”他说,“已经触碰了我的过去。”
他,抬手,指了指,东厢,门楣,上方——那里,挂着一盏,旧式的,灯笼。
“那盏灯,”他说,“点过,二十年。”
“灯,下,头,”他说,“是,门。”
“门,后,头,”他说,“是,光。”
“你,”他说,“要,找,的——‘源头’,就,在,灯,下,头。”
沈砚,抬头,看那盏灯笼。灯笼,是红的——可灯罩上,落满了灰。
“灯,下,头,”沈砚,念,道,“是,门——门,后,头,是,光——”
“可,”他,问,“灯,在,哪,儿?”
贺临川,没,有,回,答。
“下一场,”他说,“是——‘追光’。”
“追光?”沈砚说,“那是什么?”
“那是,”贺临川说,“我没拍完的戏。”
“我的,最后一场戏。”
“我,”他说,“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人,来替我把戏,拍完。”
“那个人,”他看着沈砚,“是你。”
“我?”沈砚说。
“是你。”贺临川说,“你已经触碰了我的过去。”
“下一场,”他的声音,渐渐远了,“是——追光。”
“追光——”
“追——光——”
声音,越来越远。贺临川的身影,在月光里,一点一点,淡去。
“贺老先生!”沈砚喊道,“源头,在哪儿?!”
“贺老先生——”
“源头——在哪儿?!”
沈砚,猛地惊醒。
他坐在床上,喘着气。窗外,天还黑着——月亮,还挂在天上。
“梦,”他低声说,“是梦。”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不长。钥匙柄上——没有狮头。光溜溜的,一根。
“这是,”他愣住了,“哪来的钥匙?”
他翻遍床头——床头柜上,只有手机和水杯。没有钥匙。
他又翻了翻枕头底下——没有。
“梦里带出来的?”他自语,“不可能。”
“那,”他看着那把钥匙,“它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他握着那把钥匙,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档案室的钥匙——是张叔给的。”
“暗账房的狮头印——是道具仓找到的。”
“地下四层的狮头钥匙——是叔父藏的。”
“这一把,”他说,“跟它们,都不一样。”
他,把钥匙,举到月光下。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光。”
“光,”沈砚,低声念道,“又是——‘光’。”
“这把钥匙,”他说,“是开——‘追光’的?”
他握着那把钥匙,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感觉。
“贺临川,”他低声说,“你在梦里,跟我说——‘下一场,是追光。’”
“醒来——我手里,就多了一把钥匙。”
“这是,”他说,“你给我的?”
“还是,”他说,“我自己,从梦里——带回来的?”
他没有答案。
他,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把钥匙。
“会不会,”他自语,“是东厢的门?”
他穿上外套,走出房间。夜,还没有全亮。影城,静悄悄的。
他来到东厢院子门口——那扇院门,锁着。
“这把钥匙,”他试了一下锁孔,“不对。”
他又走到暗账房——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不对。”
他再走到档案室——也不对。
“三扇门,”他站在档案室门口,低声说,“都不对。”
“那,”他看着手里那把刻着“光”字的钥匙,“它开的,是哪一扇门?”
他没有答案。
“梦里,”他说,“贺临川说——‘灯下头,是门。’”
“灯,”他说,“影城里——有灯的地方,太多了。”
“可,”他说,“‘点过二十年’的灯——只有一盏。”
“那盏,”他说,“在东厢——门楣上方。”
天,渐渐亮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那个方向。
“天亮之后,”他说,“我再去,看那盏灯。”
“贺老,”他说,“你在梦里,站的,是东厢的院子。”
“东厢,”他说,“是这座城,最老的地方。”
“源头,”他低声说,“会是在——东厢吗?”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做出一个决定。
“这把钥匙的事,”他对自己说,“先,不告诉任何人。”
“钥匙是干什么用的,”他说,“我自己试。”
“试出来了,”他说,“再说。”
天亮以后,沈砚,照常,出现在主楼。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把钥匙。他,像往常一样,看账,排期,巡视片场。
只有他自己知道——贴身的衣袋里,除了第六页剧本,还多了一把,刻着“光”字的铜钥匙。
“追光,”他站在主棚的门口,看着远处,老宅东厢的方向,低声说,“贺老——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场戏。”
“我,”他说,“接了。”
“可我,”他说,“得先找到——你,把戏,藏在了哪里。”
“沈制片?”身后,传来白露的声音,“您起得这么早?”
“醒了,就睡不着了。”沈砚说,“出来走走。”
“您,”白露,看了看他的方向,“在看东厢?”
“是。”沈砚说,“东厢的灯——昨夜,梦里,见到了。”
“灯?”白露问。
“梦里,”沈砚说,“贺临川跟我说——‘灯下头,是门;门后头,是光。’”
白露,没有说话。
“白露,”沈砚说,“今天的排期——你先盯着。”
“您,”白露问,“要去哪儿?”
“东厢。”沈砚说。
“我,”他说,“去找那盏灯。”
“那,”白露说,“我,跟您一起?”
“不用。”沈砚说,“灯,我一个人,看得清。”
“那,”白露,顿了顿,说,“您,找到灯——记得,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沈砚,问。
“因为,”白露说,“您,找灯,不是为了灯。”
“是为了,”她说,“灯下头,那扇门。”
沈砚,看着她,半晌,没有否认。
“是。”他说,“为了,那扇门。”
“那,”白露说,“门开了——也叫我一声。”
“叫你?”沈砚问。
“叫我。”白露说,“追光——不该,是您一个人的事。”
“源头,”他说,“东厢——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