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追光”贴出后的第三天,沈砚,把全城的人,叫到了会议室。
“今天,”他说,“对账。”
桌上,摊着三本账:小满的,白露的,还有老周的手账。沈砚,一本一本,翻开,对着念:
“第六卷,从投资人入场,到贺光离开——历时,四十七天。”
“收入:嘉年华三场,四十八万;开放场,十一场,一百三十六万;剧本杀,三十一场,九万三;深度体验,六十一张,七万三;隐藏场一场,四十八万;餐饮、道具、拍摄场地租赁,合计,六十四万。”
“总收入,”他顿了顿,“三百一十二万六。”
屋里,静了一瞬。
“三百一十二万六,”阿凯,低声重复,“咱们——挣了三百多万?”
“挣了。”沈砚说,“可这三百多万,不是‘挣’出来的。”
“那是什么?”阿凯问。
“是‘还’。”沈砚说,“还贺临川的债,还沈家的债,还这座城——欠了二十年的债。”
他继续念:“支出:人工,四十六万;道具与布景维护,二十一万;宣发,九万;临时采购,十一万;保险与消防,六万。”
“净利,”他说,“二百一十九万六。”
“缺口,”他说,“从四成,降到——清零。”
“清零?”老周,声音,有些发颤,“利润缺口——清零了?”
“清零了。”沈砚说,“城,这一卷,没有欠账了。”
“那,”白露说,“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该。”沈砚说,“今晚,我请全城的人,吃饭。”
“主棚,清场,摆流水席。”他说,“谁,都来。”
当晚,主棚,摆起二十张桌子。
菜,是老周带着厨房做的。没有山珍海味——都是家常: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一大锅老鸭汤。
“这桌菜,”老周举着杯子,说,“是影城二十年,头一回,自己请自己,吃饭。”
“头一回,”张叔也来了。他端着一碗老酒,手,有点抖,“贺老在的时候——他也摆过一回。”
“哪一回?”阿凯问。
“影城开业那一天。”张叔说,“那一天,贺老说——‘城开张了。以后,每一年,都摆一回。’”
“他,”张叔说,“摆了一回——就再也没有下一回。”
“今天,”他说,“算是,补上了。”
他仰头,把一碗老酒,喝干。
众人,举杯。主棚里,灯光,暖暖地,亮着。
席间,陈九,端着一杯酒,走到沈砚面前。
“沈制片,”他说,“我,敬您一杯。”
“陈九,”沈砚,接过杯子,“这一卷,你——受苦了。”
“不苦。”陈九说,“我跟着贺先生——跟了二十年。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
“他,”陈九,说,“错了,二十年。可他,最后,走对了。”
“您,”他说,“是,让他,走对的人。”
“我,”他说,“答应过,留在这座城。这话,一辈子,算数。”
“好。”沈砚,说,“城,记下了。”
两个人,碰了碰杯。
沈砚,没有喝多。他端着一杯茶,走到阿凯身边。
“阿凯,”他说,“这一卷,你做得最多。”
“我?”阿凯说,“我就是,拍拍,剪剪。”
“不止。”沈砚说,“监控,你盯了四十七天;直播,你做了二十三场;数据——三本账,你一本,都没记错。”
“你,”他说,“是这一卷的‘底’。”
“底?”阿凯愣了一下。
“底。”沈砚说,“城的底,不在账上——在人身上。你在,城就稳。”
阿凯,端着酒杯,半天,没有说话。
“沈制片,”他最后说,“我跟过很多剧组——头一回,听人说,我是‘底’。”
“那,”他笑了一下,“这一杯,我干了。”
白露,坐在桌子那头。她听见,沈砚,提起了韩岳——
“还有,”沈砚说,“韩岳。”
“韩岳,”白露,低声说,“他今天——没来。”
“他在道具仓,值班。”沈砚说,“我让他来——他说,账还没还完,不配坐这张桌。”
“他,”白露说,“还记着那五十万?”
“记着。”沈砚说,“我替他,还——他说,不行。”
“他说,”沈砚说,“‘我偷过城的东西。这笔账,我自己还。还不完——我就一直在城里干。’”
白露,低下头。
“他,”她说,“是真的,想改了。”
“想改,”沈砚说,“就够了。”
“一个人,”他说,“只要还想改——城,就还愿意,给他一张桌子。”
“那,”白露说,“他的账——算到哪一天?”
“算到,”沈砚说,“他把城,当成家的那一天。”
白露,听到这句话,脸上,那层,绷了许久的劲,才慢慢,松了下来。
“白露,”沈砚,看着她,“韩岳,是你招进来的。他犯了错,也认了错。这一页——翻过去了。”
“翻过去了?”白露,问。
“翻过去了。”沈砚,说,“账,记在纸上;人,记在心里。纸上的账,清了;心里的账——让时间,慢慢,去清。”
“谢,谢。”白露,低声,说。
“不谢。”沈砚说,“你替城,招了一个愿意留下来还账的人——这是功,不是过。”
“沈制片,”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您说。”沈砚道。
“下一卷——‘追光’。”老周说,“城里十七扇门,我打算,一扇一扇,检查。”
“检查什么?”沈砚问。
“检查门后头,”老周说,“有没有‘光’。”
“好。”沈砚说,“这件事,交给您。”
“还有,”林薇,坐在一旁,开口,“档案室那些旧报纸——我整理出了一本剪报。”
“剪报?”沈砚说。
“是。”林薇说,“贺临川先生生前的采访、记事——我按年份,编成了一本。”
“下一卷,”她说,“要是追‘光’——这本剪报,也许用得上。”
“用得上。”沈砚说,“城的每一页纸——都不是白留的。”
夜,深了。流水席,散了。
沈砚,没有回房间。他一个人,走进档案室,关上门。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第六页剧本。
纸上的字——四行,全亮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上。
“第六卷,”他说,“收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贺临川留下的钢笔。他,掀开第六页,翻到最后一行的下方。
他想了好久——然后,落笔。
在“你,已理解,投资的本质”下面,他写下一行小字:
“谢谢你,叔父。”
“谢谢你,守了这么多年。”他低声说,“谢谢你,替我父母——守着这座城。”
“谢谢你,”他说,“把钥匙——留给了我。”
他合上第六页,放回贴身的衣袋。
“叔父,”他站在月光下,说,“这一卷的账——我记完了。”
“下一卷,”他说,“我会记得,更好。”
窗外,月亮,很亮。
沈砚,站在档案室的窗前,又看了一眼那幅照片——贺临川、沈宗棠、温如兰,三个人,站在戏台前,笑着。
“爸,”他低声说,“妈。”
“你们的儿子,”他说,“回到了你们守过的城。”
“你们在天上,”他说,“看好了。”
他,轻轻,把照片,擦干净,放回原处。
“第六卷,”他,最后,说,“到此,为止。”
“第七卷,”他说,“从明天——开始。”
“追光,”他低声念道,“叔父——那道‘光’,我明天,就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