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贺临川的办公室。
沈砚,一个人,站在书架前。
“叔父,”他说,“您的办公室,我整理过,好几回。”
“每一回,”他说,“都觉得,已经,翻遍了。”
“可今天,”他说,“我总觉得,还差一样东西。”
他,看着那面书架。
“差什么?”他,轻声问。
“不知道。”他,回答。
他,伸出手。
一本一本,抽出来,又放回去。
“《追光》初稿。”他,念着书名。
“《半山夜雨》分镜。”他念。
“《说谎者》大纲。”他念。
“《归乡》札记。”他念。
“《投资人》草稿。”他念。
“《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他,抽出那本。
本子,很薄。
封皮,是深蓝色的。
没有署名。
他,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这不是剧本,这是账本。”
“账本?”沈砚,说。
“记什么账?”他,问。
他,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
本子里,记着的,不是剧情。
是一行一行的,日期。
“三月初三——入片场,第七层,走到第三间,退回。”
“三月十五——入片场,第七层,走到第五间,退回。”
“四月初二——入片场,第七层,走到第七间,退回。”
“四月初七——入片场,第七层,走到第九间,退回。”
“五月初九——入片场,第七层,第十间。”
“门,是锁着的。”
“钥匙,不在我手里。”
“五月十一——在第九间,待了一整夜。”
“看见,第十间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光,是金色的。”
“那是,城,第一次,对我,开口。”
“六月——没有再入。”
“最后一行,笔迹,有些乱:”
“门,在第十间。钥匙,不在我手里。”
“若有人,替我,走到第十间——”
“替我,告诉它:戏,我认了。”
“告诉它,”沈砚,轻声,重复,“戏,我认了。”
“叔父,”他说,“您这句话,是留给谁的?”
“四月初七……”沈砚,轻声重复。
“四个日期,”他说,“四次,进入。”
“四次,”他说,“四次,退回。”
“叔父,”他说,“您,也进过,最终片场?”
他,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需要有一个人,成为主角。”
“而那个人,”沈砚,念,“必须,放弃现实身份。”
他,愣住了。
“放弃现实身份……”他,重复。
“导演——贺临川。”他,轻声念。
“制片人——沈砚。”他念。
“贺临川先生,”他说,“从导演,变成了,城的,一部分。”
“我,”他说,“从制片人,变成了,导演。”
“我们的身份,”他说,“都是,这座城,一步一步,给换掉的。”
“换到,”他说,“最后,就剩一个身份,没换。”
“主角。”他说。
“主角,”他一字一句,“要放弃的,不是戏里的身份。”
“是,”他说,“戏外的身份。”
“是,”他说,“一个人,在现实里,所有的,记号。”
“名字,家人,朋友,记忆……”他说。
“全,放下。”他说。
他,合上那本账本。
站了很久。
“叔父,”他,开口,“您当年,走到第九间,为什么,退了?”
“是因为,”他说,“您算好了,再往前一步,就回不来了吗?”
“还是,”他说,“您在最后一刻,放不下什么?”
账本,不会回答。
“我,”沈砚,轻声说,“要是走到那一步——”
“我能,放下吗?”他问。
“从制片人,变成导演,”沈砚,缓缓说,“我,接过的不只是身份。”
“还有,”他说,“这座城,压在我肩上的,每一场戏。”
“叔父,您当年,也是导演。”
“您走进第七层的时候,”他说,“您,想的是,自己能不能出来?”
“还是,”他说,“自己出来了,城,能不能活?”
“您四次退回,”他说,“是因为,您舍不得城。”
“还是,”他说,“舍不得,城里的,什么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制片?”贺琳的声音,“您,在里面吗?”
“在。”沈砚,把那本账本,放回书架。
“进来吧。”他说。
贺琳,推门进来。
“我找您,商量一下,”她说,“地下室的,设备清单。”
“好。”沈砚说。
贺琳,走到办公桌前。
她,看了一眼书架。
“沈制片,”她,忽然,问,“您,在看书架?”
“嗯。”沈砚说,“随便,翻翻。”
“那本蓝封皮的,”贺琳,说,“是父亲的?”
“是。”沈砚说。
“我,”贺琳,轻声说,“没见过,那本。”
“也是,”她,自己,接了一句,“父亲的,东西,太多了。”
“我,”她说,“认得,所有剧本的封皮。”
“唯独,这本,”她说,“蓝封皮的,我,没见过。”
“大概,”她说,“是,最不重要的,一本。”
“也许吧。”沈砚说。
“贺琳,”他,岔开话头,“地下室,设备清单,怎么了?”
“啊,”贺琳,回过神,“有几台机器,型号,对不上。”
“清单上写的,”她说,“和库房里的,不是一批。”
“可能是,”她说,“早年间,换过的。”
“换过,”沈砚说,“那就,按库房里的,重新登记。”
“好。”贺琳说。
她,低下头,看清单。
沈砚,转过身。
他,把那本蓝封皮的账本,从书架里,抽了出来。
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制片,”贺琳,忽然,又开口,“刚才,您,看的那本——”
“嗯?”沈砚,回过头。
“我,”贺琳,顿了一下,“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行字。”
“哪行字?”沈砚问。
“就是,”贺琳说,“最后一页,那句。”
“那句……”沈砚,没有接话。
“我,”贺琳,轻声说,“我,小时候,见过,一本,一模一样的。”
“在,”她说,“祖父——不是,父亲——的书房里。”
“祖父?”沈砚,问。
“我,”贺琳,意识到说错了,连忙,低下头,“我说岔了。”
“是,”她说,“父亲的书房。”
“贺琳,”沈砚,看着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有。”贺琳说。
“就是,”她说,“觉得,那句话,眼熟。”
“大概,”她说,“是我记错了。”
“贺琳,”沈砚,轻声说,“你要是,知道什么——”
“就说。”
贺琳,抬起头。
看着沈砚。
“沈制片,”她,缓缓,说,“三天后,您,真的要,进最终片场吗?”
“要。”沈砚说。
“那,”贺琳,说,“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沈砚问。
“今晚,”贺琳说,“等天黑了,我在,茶楼,等您。”
“为什么,要等天黑?”沈砚问。
“因为,”贺琳,轻声说,“有些话,白天,说不出口。”
“只有,”她说,“到了夜里,才,说得出来。”
她,走到门口。
又,停下。
“沈制片,”她说,“那本账本,最后一页的话——”
“我,”她,轻声念,“我背得出来。”
“需要有一个人,成为主角。”
“而那个人,”她,一字一句,“必须,放弃现实身份。”
“我小时候,”她说,“在父亲书房的,地板下面,读到过。”
“一字不差。”她说。
“你,”沈砚,看着她,“你,读过?”
“读过。”贺琳说。
“那,”沈砚问,“你,还知道,什么?”
“今晚,”贺琳说,“茶楼。”
“我,”她说,“全,告诉您。”
她,抱着清单,出去了。
办公室里。
沈砚,站在书架前。
怀里,那本蓝封皮的账本,硬硬的,硌着胸口。
“贺琳,”他,轻声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窗外,天,慢慢,暗了下来。
“今晚,”他,说,“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