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剧本忽然大亮。
“白露”两个字,从纸页上浮起来。
两个字,化成一束光。
光柱,从祭坛上升起。
光柱里,白露的身影,重新浮现。
她闭着眼。
身体,半透明。
像一块,冻在琥珀里的玉。
“白露!”沈砚冲过去。
他冲到祭坛边。
“砰!”
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弹了回来。
他爬起来,又冲。
“砰!”
又弹回来。
“白露!”他喊,“你睁眼!”
光柱里,白露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
她看着他。
眼神,是空的。
“你,”她说,“是谁?”
沈砚僵住了。
“我是沈砚!”他喊,“我是沈砚啊!”
“沈砚……”白露重复了一遍。
“沈砚,”她说,“是谁?”
“是!”沈砚喊,“是要保你戏的那个人!”
“你说过,”他喊,“只要你说停,我就替你喊停!”
白露看着他。
她想了想。
“保戏……”她说,“我好像,听过这个词。”
“可我想不起来,”她说,“是什么意思了。”
“你出来!”沈砚喊,“出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出不去。”白露说。
“我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光里面。”
“光,”她说,“把我关起来了。”
“你看得见我,”她说,“可你摸不到我。”
“白露!”贺琳冲过来。
她跪在祭坛边,隔着那堵看不见的墙。
“白露!你看看我!”她喊,“我是贺琳!”
白露转过头,看着她。
“贺琳。”她说。
“对!”贺琳喊,“我是贺琳!我们一起……”
“一起什么?”白露问。
贺琳张了张嘴。
“一起,”她说不下去了。
她忽然想起来。
白露要忘记的,是所有与影城有关的记忆。
包括她们一起走过的路。
包括她们说过的话。
包括她答应白露,替她保密的那一夜。
“你,”白露看着贺琳,“你哭什么?”
“我,”贺琳抹了一把脸,“我没哭。”
“你哭了。”白露说,“你的眼睛,是红的。”
“我,”贺琳说,“我着急。”
“着急什么?”白露问。
“着急,”贺琳说,“怕你忘了我。”
“我忘了你?”白露说,“我为什么要忘了你?”
“因为……”贺琳说。
她说不下去。
“因为,”她终于说,“你要演完一场戏。”
“戏?”白露说,“什么戏?”
“一场,”贺琳说,“很重要的戏。”
“可我,”白露说,“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贺琳说,“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你,”她哽咽着,“别怕。”
“我不怕。”白露说。
“我只是,”她说,“有点冷。”
“光里面,”她说,“有点冷。”
“白露!”老周也冲了进来。
他隔着墙,喊她。
“丫头!我是老周!”
“老周。”白露念了一遍。
“老周,”她说,“是谁?”
“是你周叔!”老周喊,“你刚来的时候,还是我带你认的路!”
“我带你看过清单本!”他喊,“我教你认过城里的规矩!”
“你,”他说,“你都忘了?”
白露看着他。
“我忘了。”她说。
“周叔,”她说,“对不起。”
老周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老宅里,忘掉闺女的事。
“忘了就忘了,”他哑着嗓子,“不怪你。”
“怪这座城。”他说,“怪这座城。”
光柱里,白露的身影,又淡了一分。
“沈砚。”她忽然喊。
“在!”沈砚应,“我在!”
“我,”白露说,“我好像,快要忘光了。”
“我快要,”她说,“连你们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
“白露!”沈砚喊,“你别怕!我来救你!”
“你救不了我的。”白露说。
“主角上了场,”她说,“停不下来的。”
“停得下来!”沈砚喊,“我是导演!导演说了算!”
他转身,看向贺琳。
“统筹调度!”他说,“我要用统筹调度,改规则!”
“改什么规则?”贺琳问。
“改‘主角不能后退’!”沈砚说。
“我要让规则变成,”他一字一句,“主角,可以后退!”
“主角可以选择退出来!”他说,“她不是自愿的吗?主角必须自愿!”
“她现在是自愿的,”他说,“她也可以自愿,退出来!”
“沈砚!”贺琳喊,“那是核心规则!”
“改了核心规则,”她说,“城会反噬的!”
“反噬就反噬!”沈砚说,“它反噬,我接着!”
他举起对讲机。
“城!”他喊,“你听着!”
“我,总导演沈砚,”他说,“现在修改规则!”
“第一条,”他说,“主角,可以后退!”
“第二条,”他说,“主角,可以选择不演!”
“第三条,”他说,“导演,有权终止主角的戏!”
他话音刚落。
祭坛上,剧本“哗啦”一声,翻了一页。
一个声音,从剧本里传出来。
不是人声。
像是一台旧留声机,在转。
“规则修改,无效。”
“核心规则,不可更改。”
“主角,一旦上场,不可后退。”
“戏,一旦开演,不可终止。”
“除非,”那个声音说,“导演喊卡。”
“喊卡?!”沈砚说,“我喊!我现在就喊!”
“卡!”他喊,“卡!卡!卡!”
剧本,没有反应。
“导演喊卡,”那个声音说,“只在戏外有效。”
“戏里,”它说,“导演,无权喊卡。”
“戏外?”沈砚说,“什么叫戏外?!”
“主角上场以后,”那个声音说,“整个片场,都是戏里。”
“导演,”它说,“也在戏里。”
“导演在戏里,”它说,“就喊不了卡。”
沈砚站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我在戏里。”他重复。
“我,”他说,“一直在戏里。”
“从他走进这座城的那一天起,”那个声音说,“你就在戏里了。”
“你写的每一张场记单,”它说,“都在戏里。”
“你签的每一份合同,”它说,“都在戏里。”
“你欠的每一笔债,”它说,“都在戏里。”
“你,”它说,“从来,就没有在戏外过。”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贺琳在旁边,哭了。
老周也束手无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那,”沈砚的声音,哑了,“我该怎么办?”
剧本,没有回答。
只有火,在烧。
只有光柱,在亮。
只有白露,在光柱里,一点一点,淡去。
“我该怎么办?”沈砚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手里,攥着那台老摄影机。
刻着“临川”两个字的,老摄影机。
黄铜的机身,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摄影机。”他说。
“先生用这台摄影机,”他说,“拍了一辈子的戏。”
“它记着,”他说,“先生拍过的每一场戏。”
“它,”他说,“是这座城的,指挥棒。”
他抬起头。
他看着光柱里的白露。
“你说,”他轻声说,“导演,在戏里,就喊不了卡。”
“可我,”他一字一句,“不是一般的导演。”
“我,”他说,“是这台摄影机的主人。”
“这台摄影机,”他说,“拍过这座城的,每一场戏。”
“它记得,”他说,“戏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
“戏开始的时候,”他说,“白露,还站在回廊里。”
“戏开始的时候,”他说,“她还没有,写下名字。”
“那,”他说,“我就把戏,倒回去。”
他举起摄影机。
镜头,对准祭坛。
“我是导演!”他大声喊。
“我可以喊卡!”
“我——喊——卡!”
他的拇指,按在摄影机的停止键上。
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
世界,静止了。
火,停住了。
火苗,凝固在半空。
不再跳动。
光柱,不再流动。
白露,停在光柱里。
她的身影,悬在半空。
连她垂下的发丝,都一动不动。
声音,也没有了。
火,不响了。
剧本,不翻了。
风,不吹了。
只有沈砚一个人,还站在祭坛前。
他举着摄影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摄影机。
镜头上,那两个字,还在。
“临川。”
他抬起头,看着静止的世界。
看着停在半空的白露。
他轻声说:
“我喊卡了。”
“现在,”他说,“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