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是下午响的。
老周攥着对讲机,冲进放映厅。
外围有人!他说,不是咱们的人!
沈砚放下手里的场记板,问:多少人?
七八个。老周说,穿黑衣服,带家伙。
带的什么家伙?韩岳问。
绳子,撬棍,老周说,还有一台,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机器。
切割机。沈砚说。
他们想,他说,把片场的围栏,切开。
切开围栏做什么?白露问。
进来。沈砚说。
进来做什么?方野问。
收购。沈砚说。
姜鸿的人。他说,四十八小时的期限,到了。
他要的,他说,是这座城的地。
我们要是把戏演完,他说,城就归我们。
我们要是演不完,他说,城,就是他的。
他等不了了。沈砚说,他要趁我们还没演完,先把城,握在手里。
握在手里?老周说,怎么握?
强闯。沈砚说,先把人塞进来,把变成。
占领了,他说,就算戏演完,城,也不是我们的了。
那怎么办?阿洛问。
沈砚走到窗边,往外看。
片场外围,隔着两排树。
树后面,铁丝网。
铁丝网外,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旁,站着几个黑衣人。
其中一个,正弯腰,把一台机器,抵在铁丝网上。
嗡——
切割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铁丝网,被切开一道口子。
切进来了。老周说。
拦住他们。沈砚说。
怎么拦?老周说,咱们就这几个人。
用城拦。沈砚说。
他回头,看向贺琳。
贺琳,他说,你会写场地改造申请
贺琳说,管理处的格式,我见过。
写一张。沈砚说,片场外围区域,因故改造,请勿入内
落款,他说,影城管理处。
写完了,贴到围栏外面去。他说。
贴一张纸,老周说,就能拦住他们?
沈砚说,这座城,认纸上的字。
改造中他说,城,就会真的,把那个地方改造了。
贺琳写好申请,快步出去了。
沈砚站在窗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外面的切割机声,停了。
停了?白露说。
城动了。沈砚说。
你看看外面。他说。
白露走到窗边。
铁丝网外,那片空地,正在变。
地面,一块一块,拱起来。
拱成一道道矮墙。
矮墙之间,升起白雾。
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那几个黑衣人,被圈在矮墙和雾里。
他们转了几圈,又回到了原地。
迷宫。白露说。
城造的迷宫。沈砚说,他们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说,城能困住他们一时,困不住一世。
我们得,他看向墙上那个倒计时,赶在城撑不住之前,把戏演完。
倒计时:两小时四十分。
都去准备。沈砚说。
最终场景,他说,就在地下室里。
他说,随时会起。
起之前,他说,把该站的位置,都站好。
众人散了。
沈砚却没有动。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雾。
雾里,那些黑衣人,像困兽一样,转着圈。
白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微微塌着。
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扛了很久。
沈砚。她喊他。
你的计划,她问,能成吗?
什么计划?
掌镜。白露说,不让人走进火里,把戏拍完。
城认吗?她问,规则说,要杀青,必须重演创始人的死亡。
你拍下来,她说,算重演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白露说。
我还没跟城谈。沈砚说,谈成了,才算数。
谈不成呢?白露问。
沈砚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白露。
谈不成,他说,再说。
白露轻声说,有别的打算,对不对?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你回去休息吧。
等会儿,他说,还有一场硬仗。
白露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出放映厅。
回廊里,灯很暗。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放映厅的方向。
你有别的打算。她轻声说。
你瞒不过我。她说,你瞒不过我。
深夜。
沈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他写了一个名字。
主角:白露。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
剧本选中了白露。
城的心,告诉过他——主角,必须是无欲的人。
他试过。
他想过让老周当主角,想过让韩岳当主角,想过自己当主角。
可规则绕不过去。
主角,是剧本选的。
剧本选中的,是白露。
她要是走进火里,沈砚轻声说,她会忘了我。
她会忘记,他说,她曾经,为了这座城,走进过火里。
我不能让她去。他说。
可我不能,他说,让整座城,陪葬。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又展开。
又揉成一团。
最后,他把纸,撕成碎片。
碎片,落在桌上。
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又写了一张。
这一张,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纸上,只剩下一个糊成一团的字。
他扔掉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再想想。他说,再想想。
一定有办法。他说,一定有。
他睡着了。
灯,在他头顶,忽明忽灭。
门,轻轻被推开。
白露站在门口。
她看见沈砚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眉头,还皱着。
她放轻脚步,走进来。
她想给他披一件衣服。
她走到桌边,忽然停住。
废纸篓里,有几片碎纸。
她弯腰,把碎纸捡起来。
一片,两片,三片。
她拼在一起。
纸上,是两个字的残笔。
一个。
一个。
主角:白露。
白露拿着那几片碎纸,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睡着的沈砚。
他睡得很沉。
眉头,却还是皱着的。
你写了我的名字。她轻声说。
你写了,又撕了。她说,你不想让我去。
可你心里知道,她说,主角,只能是我。
城选了我。她说,你也知道,城选了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纸。
你不用撕。她说。
你不用为难。她说,你选不了,我替你选。
她把碎纸,一片一片,放回废纸篓。
你去拍你的戏。她说,你去掌你的镜。
火起之前,她说,我替你,把主角定了。
她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怪我吗?她轻声说。
你醒了以后,她说,会怪我吗?
可你醒的时候,她说,我大概,已经不记得你了。
她关上门,走进回廊里。
身后,办公室里。
沈砚翻了个身,眉头,还皱着。
他梦见了火。
梦里,有一个人,抱着剧本,走进火里。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他拼命喊,想让那个人回来。
那个人,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话,从火里,飘出来。
戏,总要演完。
你,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