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在整理旧摄影棚的时候,发现那卷胶片的。
摄影棚的角落里,立着一个铁柜。
柜门生锈,锁早就坏了。
柜子里,堆着旧镜头、旧脚架、一摞发黄的场记单。
最底下,压着一只铁盒。
铁盒上,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叔父的笔迹。
留给沈砚。
沈砚把铁盒拿出来。
盒盖打开。
里面,躺着一卷胶片。
胶片盒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给沈砚。二十年前。
字迹,已经褪色。
可沈砚认得。
那是他父亲的字。
沈宗棠。
他握着那卷胶片,站了很久。
摄影棚里,光线昏暗。
他找到一台还能用的老放映机。
胶片,缓缓转动。
白光,落在墙上。
画面,是黑白的。
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摄影棚里。
他穿着一件洗旧的外套,怀里,抱着一台摄影机。
他的脸,和沈砚,有七八分像。
沈砚。
影像里的男人开口。
你看到这卷胶片的时候,他说,爸已经不在城里了。
爸不是走了。他说,爸是去,替先生,把一场戏演完。
画面里,沈宗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摄影机。
先生写的《最后一页》,他说,写到最后一页,写不下去了。
剧本,他说,把先生吃了。
先生被剧本吞下去的那一晚,他说,爸就坐在这个摄影棚里。
爸亲眼看见,他说,火从地下室里烧起来。
看见先生,他说,被那些字,拖进剧本里。
爸想救他,他说,救不了。
剧本吃人的时候,他说,谁也拦不住。
爸只能,眼睁睁看着。
画面里,沈宗棠的声音,低了下去。
先生没了以后,他说,城,就乱了。
戏班子散了,他说,唱戏的人走了。
城里的规矩,他说,一天比一天多。
城在等。他说,等一个主角,把先生没演完的戏,演完。
可谁也不知道,他说,下一个走进火里的人,会是谁。
沈宗棠抬起头,看着镜头。
爸想过了。他说。
爸是先生的关门弟子。他说,先生教了爸十年。
先生被剧本吃了,他说,这份债,该爸来还。
爸决定,他说,去当那个主角。
爸走进最终片场,他说,替先生,把《最后一页》写完。
写完了,他说,城,就能杀青。
杀青了,他说,就不会再有人,被剧本吃掉。
他顿了顿。
沈砚。他说。
爸最放不下的,他说,是你。
你娘走得早。他说,爸要是也走了,你就只剩一个人了。
叔父会照顾你。他说,爸跟他说好了。
爸不在了以后,他说,你要听叔父的话。
要好好吃饭。他说,要好好睡觉。
要长大。他说,长成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
爸留给你的,他说,只有一句话。
画面里,沈宗棠的眼睛,红了。
不要让悲剧重演。他一字一句。
不要让剧本,他说,再吃人。
不要让城,他说,再等人。
不要让,他说,走进火里的人,白白地死。
爸走进火里,他说,不是想让悲剧重演。
爸是想,他说,让这场悲剧,在你这一代,画上句号。
沈砚,他说,爸爱你。
画面,定格。
白光,一闪,一闪。
沈砚站在放映机前,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个早晨。
父亲蹲下来,替他系好鞋带。
沈砚,父亲说,爸出去一趟。
去多久?小沈砚问。
很快。父亲说,等城里的戏,演完了,爸就回来。
小沈砚说,爸你早点回来。
父亲说。
父亲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父亲转身,走进了清晨的雾里。
再也没有回来。
沈砚闭上眼。
二十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抛弃了他。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不想要这座城,不想要这个家。
他恨了父亲很多年。
恨父亲把他一个人,丢在戏班子门口。
恨父亲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消失不见了。
你不是不要我。沈砚轻声说。
你是,他说,去替先生,演完一场戏。
你走进火里,他说,是想让悲剧,画上句号。
你没有抛弃我。他说,你只是,来不及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定格的画面。
父亲的脸,在光里,微微笑着。
他说。
你没能演完。他说,城,还在等。
你留下的那句,他说,不要让悲剧重演。
我记住了。他说。
这一次,他一字一句,我不会让悲剧,重演。
他关掉放映机。
胶片,停在最后一帧。
他把胶片,重新装回铁盒,抱在怀里。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众人,在放映厅里等他。
沈制片,老周说,去哪儿了?
看了一卷胶片。沈砚说。
什么胶片?贺琳问。
我爸留下的。沈砚说。
你父亲?白露说。
他当年,沈砚说,走进最终片场,替先生当主角。
他没演完。他说,他牺牲了。
他留了一句话给我。他说,不要让悲剧重演。
放映厅里,安静了。
所以,沈砚说,我决定了。
这一次,他说,不让任何人,走进火里。
不让人走进火里,韩岳说,戏,怎么演完?
用导演的身份。沈砚说。
先生是剧本的作者,他说,他写剧本,写到最后,被剧本吃了。
可导演不一样。他说,导演,是掌镜的。
导演不写剧本,他说,导演,把戏拍下来。
掌镜到最后,他说,戏,就算演完。
拍下来?贺琳说,城认吗?
我去试。沈砚说。
我去跟城谈。他说,我去跟剧本谈。
谈什么?白露问。
谈一场,沈砚说,不用死人的杀青。
他走到众人中间。
接下来,他说,由我主持杀青。
最终一场戏,他说,火灾重演的时候,我来掌镜。
我来拍,他说,把创始人的死亡,拍下来。
把《最后一页》,他说,拍完。
老周问,主角呢?
主角,沈砚说,由我指定。
我指定谁,他说,谁就是主角。
我指定,他说,不会有人死。
众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白露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他说我指定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坚决。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都去准备吧。沈砚说,最后一夜了。
众人散了。
白露走在最后。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沈砚。
沈砚站在放映厅里,背对着她,看着墙上那行字。
距离杀青:三小时十二分。
白露张了张嘴。
她没有喊他。
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说:
你不能指定我。
你要是指定了我,她说,你就真的,走不出来了。
她说,得活着。
她转过身,走进回廊里。
身后,倒计时的光,一明,一灭。
像一座城,最后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