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是借口去找药箱,才离开众人的。
大熊还昏迷着。
方野守在他旁边,一遍一遍地给他换湿毛巾。
阿洛的手臂,还缠着纱布。
贺琳坐在角落里,发呆。
沈砚站在放映厅门口,盯着墙上的倒计时。
每个人都绷着。
白露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走过回廊,推开一扇旧门。
门后,是一间库房。
库房里,堆着旧戏服、旧道具、几面破锣。
墙角,立着一面大鼓。
鼓面蒙着灰,鼓身漆都掉了。
白露正要转身出去。
鼓,忽然响了一声。
没有人敲。
鼓面,自己震了一下。
白露停住脚。
又一声。
这一声,更响。
鼓面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
咚——
第三声。
鼓声里,涌出一团光。
光,从鼓面上升起来。
聚成一个人影。
人影穿着旧戏服,分不清男女老少。
它没有脸。
脸上,只有一片柔和的光。
你来了。人影开口。
声音,不像一个人。
像很多人,叠在一起。
你是谁?白露问。
我是城的心。人影说。
白露说。
先生造城的时候,人影说,第一块砖,是我砌的。
他管那叫地基。它说,管我叫,戏台的心跳。
城有心跳?白露问。
城没有心跳,人影说,就不叫城。
它叫,它说,一座坟。
白露没有说话。
你来找我。人影说。
我没有找你。白露说,我只是,路过。
路过的人,人影说,不会在鼓前面,站这么久。
你在等什么。它说,你自己知道。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她说,我被选中了。
选中?人影说。
演员表上,白露说,我的名字,浮现过。
我听到过那个声音。她说,他说,你是我选中的主角。
先生的声音?人影问。
白露说。
人影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我说的。它说。
那是,它说,剧本说的。
剧本?白露问。
剧本,人影说,比先生,比城,都老。
先生只是写它的人。它说,可它,早就有了自己的命。
它选中了你。它说,不是先生选中了你。
为什么是我?白露问。
因为你,人影说,没有欲望。
没有欲望?白露愣住了。
你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人影说。
你在乎的,它说,是别人。
主角要走进火里。它说,走进火里的人,要是贪生怕死,走到一半,就会退出来。
退了,它说,整场戏,就毁了。
主角,它说,必须是一个,走进火里也不会后悔的人。
一个,它说,无欲的人。
我有欲望。白露说,我想活着。
人影说。
你不想。它说,你只是,没有想过自己。
你替别人摔过,它说,替别人挨过打,替别人挡过刀。
你每一次,它说,都是把自己,放在最后。
你连当主角,它说,想的都是,别人可以不用死。
这不是无欲,人影说,是什么?
白露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可主角的代价,她终于开口,是什么?
人影沉默了很久。
你会忘记。它说。
忘记什么?白露问。
一切。人影说。
你在这座城里,走过的每一步。它说,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见过的每一个人。它说,你爱过的每一个人。
你记得的每一场戏。它说,你哭过的每一个夜晚。
全部,它说,交给城。
交给城?白露说。
城要用你的记忆,人影说,把最后一页,写完。
你的记忆,它说,是最后一页的墨。
主角走进火里,它说,火,烧的不是人。
烧的是,它说,记忆。
记忆烧完了,它说,最后一页,就写完了。
它说,就杀青了。
白露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包括沈砚?她终于问。
人影没有回答。
包括,它说,
你走进火里以后,它说,你不会记得,你爱过他。
你不会记得,它说,他牵过你的手。
你不会记得,它说,他替你喊过停。
你不会记得,它说,你曾经,为了他,走进火里。
白露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沈砚的手。
在梦里,在火前,在回廊里。
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她要是走进火里。
那只手,就会从她的记忆里,消失。
能不能,她轻声问,留一点?
留一点,她说,哪怕只记得,我为什么走进火里。
人影摇了摇头。
不能。它说。
主角的记忆,它说,要全部交给城。
少一点,它说,最后一页,就写不完。
写不完,它说,你白死。
白死。白露重复了一遍。
人影说,走进火里的人,要是记忆不全,戏,就演不完。
戏演不完,它说,那个人,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白露沉默着。
库房里,很静。
只有鼓,还在微微地,发着热。
可你还有一件事,人影忽然说,没做完。
什么事?白露问。
你心里,人影说,还有一个人。
你舍不得他。它说,你嘴上说舍得,心里,舍不得。
舍不得的人,它说,是走进火里的路上,最大的坎。
你要是带着舍不得走进去,它说,走到一半,你会回头。
一回头,它说,戏,就毁了。
那我,白露说,怎么办?
要么,人影说,放下他。
要么,它说,别去。
白露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库房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不放下他。她终于说。
我带着他,她说,走进火里。
带着舍不得走进去,人影说,你会回头的。
不会。白露说。
我答应过他,她说,他保我的戏。
我也答应我自己,她说,我要替他,把这场戏演完。
我带着他走进火里,她说,不是为了放下他。
是为了,她一字一句,让他能好好活着。
他活着,她说,我走进火里,就不算白走。
人影看着她。
脸上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它说,带着舍不得,还敢进火的人。
主角,它说,你当得起。
白露抬起头。
她说,我该怎么上场?
最终一场戏,人影说,火灾重演的时候。
火起之前,它说,走到祭坛前。
祭坛?白露问。
火心。人影说,那本《最后一页》,会出现在火心。
你把名字,它说,写在剧本上。
写上去,它说,戏,就开演了。
写上去以后,白露问,谁能拦我?
谁也拦不住。人影说。
导演也拦不住?白露问。
导演,人影说,只能喊停。
主角上了场,它说,停,就不归导演管了。
只有主角,它说,自己能喊停。
白露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她说。
人影,一点一点,淡下去。
鼓,也安静了。
库房里,恢复了原样。
白露。人影的最后一点光,在鼓面上,轻轻闪了一下。
你走进火里之前,它说,会有一瞬间,想回头。
那一瞬间,它说,你要是回头了,就再也走不到火心。
你要是没回头,它说,你会看见,你这一生,最想见的人。
白露站在那里,看着鼓面。
光,彻底散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库房。
回廊里,天光正好。
沈砚站在放映厅门口,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
药箱呢?他问。
白露低头。
她手里,空空的。
忘了。她说。
忘了就忘了。沈砚说,大熊醒了。
醒了?白露说。
醒了。沈砚说,方野喂了他半碗粥。
他问,沈砚顿了顿,咱们,还演不演。
你怎么说的?白露问。
我说,沈砚说,
这场戏,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演完。
白露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天光里,他的轮廓,清清楚楚。
她很想记住这个画面。
她拼命地,在心里,描摹他的样子。
沈砚。她说。
要是有一天,她说,我忘了你。
你会记得我吗?
沈砚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
随便问问。白露说。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
我会记得你。他说,记得清清楚楚。
就算全城的人都忘了,他说,我也记得。
白露低下头。
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走吧,她说,戏,还没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