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戏份的后遗症,来得比想象中快。
先是回廊。
众人走回放映厅的时候,发现回廊变长了。
明明只走了二十步,却走了四十步。
墙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又亮。
亮的,不是原来那几盏。
不对。老周停住脚,这条路,我们刚才走过。
走过两次了。韩岳说。
他回头看。
他们身后,是一段一模一样的回廊。
墙上的裂纹,都和刚才那一段,一模一样。
时间线,贺琳轻声说,乱了。
删戏份删得太狠,她说,城的时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撕开的口子,她说,会把同一段路,重复铺在一起。
正说着,脚下的地,忽然变了。
地砖,一块一块,变成了色块。
红的,蓝的,黄的。
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墙壁,也变成了一条一条的折线。
拐角的地方,折出一个锐角。
灯光照在上面,影子都是歪的。
几何图。沈砚说。
城在重组自己。他说,时间乱了,空间也乱了。
乱了会怎么样?方野问。
乱了,沈砚说,我们会迷路。
迷路的人,他说,会一直在这座城里打转。
打到死,他说,也出不去。
那怎么办?阿洛问。
统筹调度。沈砚说。
他举起对讲机。
都听我的。他说。
老周,方野。他喊,你们一组,去修回廊北段的节点。
节点?老周问。
时间线打结的地方。沈砚说,墙上裂纹最深的地方,就是结。
把结解开,他说,时间线就顺了。
怎么解?方野问。
站到结前面,沈砚说,报数。
报数?方野说。
报数,沈砚说,是给城听的。
城认声音。他说,你报一个数,城就知道,这里有人。
有人站着的结,他说,就不会再绕。
老周说,
韩岳,阿洛。沈砚喊,你们去放映厅,守住那张白纸。
白纸?韩岳说。
择字纸。沈砚说,别让它被时间线卷走。
它要是卷走,他说,这场戏,就真的没有结局了。
明白。韩岳说。
贺琳,白露。沈砚说,你们跟我,去地下室入口。
那里是城的心脏,他说,也是伤口最重的地方。
我们,他一字一句,把最大的那个结,解开。
三组人,各自散开。
沈砚带着贺琳和白露,往地下室入口走。
几何图形,越来越密。
墙上的折线,弯成一个一个的圈。
像是整座城,把自己拧成了麻花。
入口就在前面。沈砚说,撑住。
他话音刚落。
贺琳脚下的地面,忽然塌了。
不是塌陷。
是那块地面,整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黢黢的洞。
洞里,没有底。
贺琳!白露伸手去抓。
贺琳整个人,已经坠了下去。
白露只抓住她的一片衣角。
一声。
衣角撕开了。
贺琳的身影,消失在黑洞里。
贺琳!沈砚冲过去。
黑洞,却像水面的漩涡,缓缓合拢。
合拢之前,洞里透出一线光。
光里,是黑白的画面。
像一个老胶片的世界。
时间裂缝。沈砚说。
她被卷进时间裂缝了。他说,裂缝那头,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白露说。
火灾那一年。沈砚说。
她要是回不来,他说,她就真的,留在了二十年前。
能救吗?白露问。
沈砚没有说话。
他跪在黑洞合拢的地方,看着那线光。
光里,画面,正在流动。
贺琳坠进裂缝以后,四周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的。
她落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
尽头,是一扇门。
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火光。
着火?贺琳想。
她跑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书房。
书房里,火光冲天。
火,是从书桌上烧起来的。
书桌上,摊着一本剧本。
剧本的封面,写着四个字:最后一页。
火,正从剧本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上爬。
剧本的主人,站在桌前。
贺琳认得他。
那是她的父亲。
贺临川。
二十年前的贺临川。
他站在火前,看着那本剧本。
烧吧。他说。
烧干净了,他说,就什么都没有了。
城,不用再等。他说,戏,也不用再演。
我写的每一个字,他说,都让它,烧成灰。
他伸手,要把剧本推进火里。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剧本的时候。
剧本上的字,忽然亮了。
一个字,一个字,从纸上浮起来。
像萤火虫。
又像一群,饿极了的虫。
贺琳喊,别碰它!
贺临川没有听见。
他伸手,按在剧本上。
浮起的字,忽然缠住了他的手。
一个字,咬住他的手腕。
两个字,咬住他的胳膊。
整行字,缠住他的肩膀。
贺临川挣了一下。
没有挣开。
他低头,看着那些字。
他缓缓说,连我都吃?
字,没有回答。
它们只是,把他一点一点,往剧本里拖。
火,越来越大。
剧本上的字,越来越多。
它们缠住贺临川的腰,缠住他的腿。
他整个人,被那些字,架在半空。
贺琳冲过去。
可她碰不到他。
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像隔了二十年。
贺琳喊,你挣开啊!你挣开啊!
贺临川忽然抬起头。
他隔着火光,隔着二十年的光阴,看着贺琳。
他好像,看见她了。
琳琳?他说。
贺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说,是我!
别管我。贺临川说,快走。
这剧本,他说,会吃人。
它吃了城,他说,吃了戏班子,吃了所有的剧本。
现在,他说,轮到我了。
贺琳喊,我救你!
救不了。贺临川说。
谁也救不了我。他说,我写了它,我就得,被它写完。
字,越缠越紧。
火,越烧越旺。
贺临川被那些字,拖进剧本里。
他最后回头,看了贺琳一眼。
琳琳。他说。
爸对不起你。他说,爸这一辈子,写了一辈子的戏。
唯独,他说,没写一出,陪你长大的戏。
最后一页,他说,留给你的。
留给,他说,会写戏的人。
火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剧本,落进火里。
可剧本没有烧着。
它躺在火里,完好无损。
只有封面上的四个字,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最后一页。
贺琳跪在火前,放声大哭。
爸——!
黑洞外。
沈砚和白露,看着那线光。
光里,贺琳跪在火前的画面,一点点淡去。
她看见了。沈砚轻声说。
她看见,他说,二十年前,火灾那一夜。
看见先生,他说,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白露问。
不是自己走进去的。沈砚说。
是剧本,他一字一句,把他拖进去的。
剧本,吃了作者。他说。
先生写《最后一页》,他说,写到最后一页,写不下去了。
他发现了,他说,剧本有了自己的命。
他怕了。他说,他想烧掉它。
可它比他快。他说,它先下手了。
它把先生,他说,吃掉了。
白露站在黑洞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她轻声说,要重演创始人的死亡。
不是重演一场自杀。她说,是重演一场,被剧本吃掉。
沈砚说。
走进火里的人,他说,不是走进火里。
是走进,他一字一句,那本剧本里。
主角,他说,不是死在火里。
是死在,他说,剧本里。
黑洞,彻底合拢了。
走廊里,恢复了原样。
贺琳,从黑洞合拢的地方,踉跄着走出来。
她脸上,还挂着泪。
贺琳!白露扶住她。
我没事。贺琳说。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我看见了。她说。
看见我爸了。她说。
他不是自杀。她说,他是被剧本,拖进去的。
那本《最后一页》,她说,吃了他。
我知道。沈砚说,我都看见了。
贺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她说。
主角走进火里,她说,会像我爸一样。
会被那些字,她说,一点一点,拖进去。
拖进去以后,她说,就没有以后了。
我知道。沈砚说。
那你还去吗?贺琳问。
沈砚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地下室入口的方向。
他说。
这场戏,他说,总要有人,把它演完。
先生没演完,他说,我父亲没演完。
他一字一句,把它演完。
就算,他说,是走进剧本里。
白露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不能去。
你去了,那个声音说,就真的,回不来了。
这场戏,那个声音说,换我来。
她看着沈砚的背影。
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