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
对讲机里,传来韩岳的声音。
“白露冲进祭坛了!”他喊,“她站在火心里了!”
“我这边进不去!”他喊,“火帘太厚了!”
沈砚从地上爬起来。
他撞开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
他朝火心冲过去。
火帘,横在他面前。
火苗,舔着他的脸。
他咬着牙,一头撞进去。
热浪,把他整个人掀了一个趔趄。
衣服的边角,烧焦了。
他顾不上。
他冲过火帘。
火心正中。
白露站在祭坛上。
祭坛上的《最后一页》,已经完全展开了。
剧本,浮在半空。
纸页,哗啦啦地翻着。
每翻一页,白露身上的光,就亮一分。
她的身体,像一盏点亮的灯。
光,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流。
流进剧本里。
“白露!”沈砚喊。
白露没有回头。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剧本。
她好像,听不见他。
“白露!你出来!”沈砚喊,“戏还没开演!”
“开演了。”白露说。
“名字写上去,”她说,“戏,就开演了。”
“我喊停!”沈砚喊,“我是导演!我喊停!”
“导演,”白露轻声说,“喊不了主角的停。”
“主角,”她说,“是自己选的。”
“白露!”沈砚冲过去。
他跑到祭坛边。
那些浮在空中的字,忽然动了。
它们像虫群一样,扑向沈砚。
一个字,咬住他的手腕。
两个字,缠住他的胳膊。
一行字,缠住他的腰。
字,越缠越紧。
像二十年前,缠住贺临川那样。
“滚开!”沈砚挣。
字,不放。
他挣不开。
他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露!”他喊,“你听我说!”
白露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光里,已经有些空了。
“沈砚。”她说。
“你……”她顿了顿,“你是谁来着?”
沈砚的心,猛地一缩。
“我是沈砚!”他喊,“我们说好了的!”
“说好什么?”白露问。
“说好,”沈砚说,“保你的戏!”
“你说过,”他说,“只要你说停,我就替你喊停!”
“你说过,”他说,“只要你在戏里撑不住,我就用导演的身份,把戏停掉!”
“我保你!”他一字一句,“我保你,不被这座城拖进去!”
白露看着他。
光,从她身上,一点一点,流走。
“保戏。”她重复了一遍。
“好像,”她说,“是有人跟我说过。”
“那个人,”她说,“站在回廊里,跟我说,我保你,不被这座城拖进去。”
“回廊?”沈砚说,“你记得回廊?”
“记得一点点。”白露说。
“回廊尽头,”她说,“有一台饮水机。”
“水,溢出来了。”她说,“纸杯,落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她说,“有一个声音,跟我说——”
“你是我选中的主角。”
“白露!”沈砚喊,“你别说了!你出来!”
“沈砚。”白露看着他。
“我想不起来,”她说,“很多事了。”
“可我记得,”她说,“那杯水,是凉的。”
“我记得,”她说,“纸杯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我记得,”她说,“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念出来。”
“你念过我的名字吗?”她问。
“念过。”沈砚说,“我念过很多次。”
“白露。”他喊,“白露。”
“我在。”她应。
“你记着我!”沈砚喊,“你记着我,别走!”
白露站在祭坛上。
她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
光,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带走。
“沈砚。”她说。
“我想起来了。”她说,“你是沈砚。”
“你是,”她说,“要保我戏的那个人。”
“对!”沈砚喊,“是我!我是沈砚!”
“那你,”白露说,“别拦我。”
“为什么?!”沈砚喊。
“因为,”白露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城跟我说过,”她说,“你是我选中的主角。”
“可那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
“我也选中了我自己。”
“我这一辈子,”她说,“都是棋子。”
“替身演员,”她说,“替别人摔,替别人挨打,替别人站在光里。”
“镜头一关,”她说,“我还是我。”
“一个,”她说,“谁都可以替代的人。”
“可这一次,”她一字一句,“是我自己,选了自己。”
“我选择,”她说,“自己当主角。”
“因为,”她说,“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就算演完以后,”她说,“我会忘记这一切。”
“就算演完以后,”她说,“没有人记得,我演过这场戏。”
“可我自己记得。”她说,“我记得,是我自己选的。”
“沈砚。”她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愿意保我的戏。”
“可这场戏,”她说,“让我自己,演完。”
光,从她身上,轰然腾起。
她的身影,在光里,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白露——!”沈砚喊。
“白露——!!”
那些缠着他的字,被他的喊声,震得散开一瞬。
他往前扑。
他扑到祭坛边。
他伸出手。
他抓住了白露的手腕。
凉。
她整个人,都是凉的。
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玉。
“白露!”他喊,“我抓住你了!”
“你出来!”他喊,“跟我出来!”
白露低头,看着他抓着她手腕的手。
她笑了。
“你的手,”她说,“好暖。”
“出来!”沈砚喊,“我们出去说!”
“出去,”她说,“我就忘了。”
“忘了也没关系!”沈砚喊,“我会记得!”
“我记得你!”他喊,“我记得你叫白露!”
“我记得你替人挡过刀!”他喊,“我记得你学过替身演员!”
“我记得你,”他喊,“在第一场戏里,替我摔了一跤!”
“我记得,”他哽咽着,“你笑起来的样子!”
白露看着他。
光,从她身上,越来越亮。
她的手腕,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沈砚。”她说。
“嗯!”沈砚应。
“你记得,”她说,“就够了。”
“你记得,”她说,“我就不算白活。”
“白露!”沈砚喊,“你抓紧我!”
“我抓紧了!”他说,“你别松!”
白露没有松。
可她的人,已经在光里,散开了。
手,腕,胳膊。
一点一点,变成光点。
“白露!”沈砚拼命抓。
光点,从他指缝里,漏出去。
漏向祭坛。
漏向那本《最后一页》。
“白露——!”
他抓不住了。
他手里,只剩一捧,冰凉的光。
祭坛上。
《最后一页》的纸页,停住了。
剧本的最后一页,浮现出两个字。
“白露。”
两个字,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白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两个字。
像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沈砚跪在祭坛前。
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空空的手。
他盯着剧本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白露。”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火,还在烧。
剧本,悬在半空。
“白露!”他又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只有火。
只有火,和那两个字。
“白露。”
地下室入口。
贺琳冲进来的时候,看见沈砚跪在祭坛前。
火,在他身后,呼呼地烧。
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沈砚!”贺琳喊,“白露呢?!”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本剧本。
“白露呢?!”贺琳冲过去。
她看见剧本上那两个字。
“白露。”她念。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答应过我的。”她哽咽着。
“你说,”她说,“你活着回来,再谢我。”
“你骗我。”她说,“你骗我。”
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
“沈制片!贺琳!里面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
“白露呢?!”老周喊,“白露那丫头呢?!”
还是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在烧。
只有那两个字,在火光里,亮着。
沈砚跪在祭坛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本《最后一页》。
“还我。”他说。
“把白露,”他一字一句,“还我。”
剧本,没有回答。
只有火,在他身后,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