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琳是在回廊尽头，被白露叫住的。
贺琳。白露说，我有话跟你说。
贺琳停住脚。
她看见白露手里，攥着几片碎纸。
这是什么？她问。
白露把碎纸，拼给她看。
主角：白露。
贺琳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砚写的。白露说，他写了，又撕了。
他不想让我去。她说，可他知道，主角，只能是我。
你怎么捡到的？贺琳问。
他办公室的废纸篓。白露说。
他睡着了。她说，我进去，想给他披件衣服。
贺琳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要去。白露说。
你疯了。贺琳说，你已经知道代价了。
我知道。白露说，走进火里，忘掉一切。
忘掉沈砚。她说，忘掉我自己。
那你还要去？贺琳说。
贺琳。白露看着她。
沈砚要去跟城谈。她说，谈什么？谈一场不用死人的杀青。
谈不成的。她说，规则写着，要杀青，必须重演创始人的死亡。
沈砚是导演。她说，他要是走进火里，被剧本吃了——
整座城，她一字一句，就真的，没有人守了。
还有你。贺琳说，你是编剧。
编剧写剧本，白露说，可救不了城。
能救城的，她说，只有主角。
剧本选中了我。她说，只有我，走得到火心。
白露说，你帮帮我。
贺琳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要比沈砚快一步。白露说。
火起之前，她说，我要先站到祭坛前，把名字写上去。
名字一写上去，她说，戏，就开演了。
谁也拦不住。她说，包括沈砚。
沈砚要是看到你，贺琳说，他会拦你的。
所以，白露说，我要一个。
意外？贺琳问。
火起之前，白露说，会有一段混乱。
你帮我，她说，把那段混乱，做得再乱一点。
怎么乱？贺琳问。
火灾重演启动的时候，白露说，你喊一声白露出事了
喊给沈砚听。她说，他一分心，我就有机会。
他会冲过去找你的。贺琳说。
我知道。白露说，他会先找我，再去找火。
他找我的时候，她说，我就已经，站在祭坛前了。
贺琳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白露，她说，你这是在赌命。
我知道。白露说。
赌输了，贺琳说，你会死在火里。
赌赢了，她说，你会忘掉一切。
你忘掉沈砚，她说，沈砚却要记得，你走进火里。
他要记得，她说，他没能拦住你。
他会恨自己一辈子的。贺琳说。
白露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
可贺琳，她抬起头，他不记得我，总比他走进火里，被剧本吃掉——要好。
他活着，她说，他记得我，还是忘了——
他活着，她重复了一遍，就好。
贺琳的眼眶，红了。
值得吗？她问。
值得。白露说。
你父亲，她说，走进火里的时候，想的，也是这句话吧？
他想着，她说，让这场悲剧，在他那一代，画上句号。
我也是。白露说，我想让这场戏，在我这一代，演完。
演完以后，她说，就再也没有人，要走进火里了。
贺琳闭上眼。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
她终于说。
我帮你。她说，可我帮你，不是因为你说的对。
是因为，她说，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配当这个主角。
白露笑了。
谢谢你。她说。
别谢我。贺琳说，你活着回来，再谢我。
活着回来，她一字一句，你还记得我，再谢我。
白露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贺琳说，去吧。
火起之前，她说，我会喊。
你听到我喊，她说，就跑。
跑向祭坛，她说，别回头。
别回头。白露重复了一遍。
她说，不回头。
两人在回廊里分开。
白露走向地下室的方向。
贺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忽然觉得，白露的背影，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
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卷走。
白露。她轻声喊。
白露停住脚，没有回头。
沈砚要是问我，贺琳说，我怎么说？
你就告诉他，白露说，他睡着的时候，有个人，替他选好了。
替他，她说，把这场戏，演完。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走进地下室的阴影里。
贺琳站在回廊里，看着那团阴影，把白露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掉。
她攥紧了手里的剧本。
对不起，沈砚。她轻声说。
我只能，她说，替她，瞒着你。
傍晚。
片场外围。
雾，忽然散了。
矮墙，塌了。
那群黑衣人，从雾里走出来。
他们身上，沾着灰。
领头的那个，举起一台机器，对着片场大门。
嗡——
大门，震了一下。
轰——！
门，被撞开了。
警报，响了。
老周冲进放映厅。
沈制片！他们进来了！他喊，围栏垮了！城困不住他们了！
沈砚猛地站起来。
他们到哪儿了？他问。
前门！老周说，正往这边来！
地下室呢？沈砚问，地下室入口，守住了吗？
守住了！韩岳说，我把门堵了。
堵不了多久！阿洛喊。
够用。沈砚说。
他看了一眼墙上。
倒计时：五十八分钟。
来不及了。他说。
火灾重演，他一字一句，提前启动。
提前？贺琳说，还没到时间！
城撑不住了。沈砚说，外面那帮人，已经进来了。
城要是被他们占了，他说，这场戏，就真的演不成了。
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他说，把戏演完。
他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他说，进地下室！
火灾重演，他说，现在开始！
众人，冲向地下室。
贺琳跑在最后。
她看见白露，已经站在地下室入口的阴影里。
白露朝她，点了点头。
贺琳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
然后，她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
沈砚！
白露出事了！
对讲机里，静了一秒。
然后，是沈砚的声音。
什么？！
她在回廊那边！贺琳喊，她被撞倒了！
你去看她！她说，地下室这边，我来！
对讲机里，传来沈砚急促的脚步声。
我去！他说，你守住门口！
脚步声，往反方向去了。
贺琳放下对讲机。
她的手，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地下室的入口。
白露站在那里，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白露转过身。
走进了地下室的黑暗里。
白露。贺琳轻声说。
活着回来。她说，别忘了，回来看我。
地下室里。
火，还没有起。
可空气里，已经有了一股焦糊的味道。
祭坛，在火心。
白露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她听见身后，传来沈砚的声音。
很远。
白露！
白露——！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砚。她轻声说。
对不起。她说，这场戏，我来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