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重演创始人的死亡,就得先知道,那场死亡,是怎么演的。”
沈砚站在回廊里,对众人说。
“我们,先演一遍。”他说。
“演?”方野问,“怎么演?”
“模拟。”沈砚说,“搭一个火场,走一遍。”
“不用真火,”他说,“用光,用布景,用道具。”
“我们要知道的,”他说,“不是火烧起来的样子。”
“是那个人,走进火里的时候,”他说,“在想什么。”
众人花了半个时辰,搭好了模拟火场。
地点,选在回廊尽头一间空屋里。
屋子中央,堆着干柴。
干柴上面,蒙着一层红绸。
红绸在灯下,泛着火光一样的颜色。
一盏灯,从梁上垂下来。
光落在红绸上,像火苗在跳。
屋子的另一头,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旧剧本。
剧本的封面,写着四个字:最后一页。
“谁演火里那个人?”老周问。
“我。”沈砚说。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旧剧本。
剧本很轻。
可沈砚觉得,它比一整座城,都重。
“规则,”他说,“模拟开始以后,不许说话。”
“走进去的人,”他说,“走到火前,停下,就算演完。”
“要是,”他顿了顿,“走过了火,就算杀青。”
“走吧。”他说。
众人退到墙边。
灯,暗下去一半。
红绸上的光,跳得更厉害了。
沈砚抱着剧本,站在屋子的这一头。
他深吸一口气,朝前迈了一步。
一步。
两步。
屋子里很静。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屋子中间。
忽然,眼前的景象,变了。
红绸不见了。
干柴不见了。
灯光,也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旷野里。
旷野上,也有一堆火。
火光冲天。
火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袄。
背影,微微佝偻。
像在火前,站了很久。
沈砚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他叔父。
“叔父?”沈砚喊。
那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火,慢慢开口。
“我也走过这条路。”他说。
“我也抱着剧本,走到过火前。”
“我也以为,”他说,“那个人,是我。”
“哪个?”沈砚问。
“主角。”叔父说。
“要杀青,”他说,“得有一个人,走进火里。”
“我走到火前,”他说,“以为,轮到我了。”
“可火,”他说,“不认我。”
“火为什么不认你?”沈砚问。
叔父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说,“我不是主角。”
“我只是,”他说,“一个替身。”
“替谁?”沈砚问。
“替你父亲。”叔父说。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父亲?”他说。
“你父亲,沈宗棠。”叔父说。
“他跟着贺临川先生学戏,”他说,“学了十年。”
“他是先生的关门弟子。”他说,“先生最信的人,就是他。”
“先生写《最后一页》,”他说,“写到结局,写不下去。”
“先生跟他说,”他说,“这个结局,要有一个主角,走进火里,替整座城,把戏演完。”
“你父亲,”叔父说,“接了。”
“他接了剧本,”他说,“走进最终片场。”
“那一晚,”他说,“火起来了。”
“你父亲,抱着剧本,走进火里。”
“他,”叔父的声音,低下去,“没有再出来。”
旷野上,风声很大。
沈砚站在风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十年了。”叔父说。
“我一直在想,”他说,“那一晚,他走进火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替他,”他说,“把没演完的戏,演完。”
“我抱着剧本,走到火前。”
“火,”他说,“不认我。”
“我以为我走错了路,”他说,“我重新走了一遍。”
“还是不行。”
“我坐在火前,想了很久。”
“后来我明白了,”他说,“主角,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主角,”他一字一句,“是剧本选中的。”
“剧本选中了你父亲,”他说,“你父亲走进去了。”
“剧本没有选中我,”他说,“我走进去,也只是白死。”
“我只是,”他说,“一个替身。”
“替身,”他说,“站在主角的位置上,占着那个空位。”
“我占着那个位置,”他说,“剧本就一直在等。”
“等我退开,”他说,“等真正的主角,走过来。”
“真正的主角?”沈砚问。
“你父亲。”叔父说。
“他死了。”沈砚说,“他走进火里,没有再出来。”
“是。”叔父说,“可剧本,不这么想。”
“剧本只认一件事,”他说,“主角,有没有把戏演完。”
“你父亲走进火里,”他说,“戏,有没有演完?”
“我不知道。”沈砚说。
“我也不知道。”叔父说。
“所以二十年了,”他说,“城,一直没有杀青。”
“一直在等。”他说。
“等那个位置,被人接住。”
“等我退开。”他说,“等一个,被剧本选中的人,走过来。”
叔父缓缓转过身。
火光,照亮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沈砚有几分相似的脸。
“孩子,”他说,“我退了。”
“我把位置,让出来了。”
“我把一切都记在日记里,”他说,“放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我留着那本日记,”他说,“就是等着,有一天,你能看见。”
“为什么是我?”沈砚问。
“因为,”叔父说,“你是他的儿子。”
“剧本选中了他,”他说,“你是他的血脉。”
“城,认得你。”他说。
“可城认你,不代表你就要走进去。”他说,“我退出来,不是让你进去。”
“我是想让你知道,”他说,“这世上,还有一件事,比造一座城,更难。”
“更难?”沈砚问。
“是放手。”叔父说。
“我放不下你父亲,”他说,“所以我在火前,站了二十年。”
“你,”他说,“别像我一样。”
旷野,忽然暗下去。
火光,一点一点,熄了。
叔父的影子,像被风吹散,慢慢淡去。
“叔父!”沈砚喊。
没有回答。
眼前,白光一闪。
沈砚回到了那间空屋里。
红绸还在,干柴还在,灯还亮着。
他站在屋子中间。
离那堆,只差一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剧本。
手,在发抖。
“沈砚。”白露的声音,从墙边传来。
“你,”她说,“走到火前了。”
“嗯。”沈砚说。
“我看到他了。”他说,“我看到叔父了。”
“他,”他说,“在火前站了二十年。”
“他说,”他一字一句,“我不是主角。”
“他说,主角,”他说,“是我父亲。”
“我父亲,”他说,“沈宗棠。”
“二十年前,”他说,“走进最终片场,走进火里。”
“再也没有,”他说,“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
“你父亲,”贺琳轻声问,“就是影像里,那个跟你长得像的人?”
“是。”沈砚说。
“秦朗传回来的影像,”他说,“那个人,跟我说话。”
“他说,孩子,你终于来了。”
“我一直以为,”他说,“那是叔父留下的幻觉。”
“原来,”他说,“那是我父亲。”
“他,”白露说,“在等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站在前,看着那本剧本。
掌心的钥匙印,烫得像烧红的铁。
“沈砚。”白露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可沈砚觉得,那一点凉,把他从火里,拉了回来。
“你父亲走进去了,”她说,“你叔父,退出来了。”
“你呢?”她问。
沈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我一直以为,”他说,“我是导演。”
“这座城,”他说,“是我该守住的。”
“可原来,”他说,“这座城,一直在等的,不是我。”
“它在等的,”他说,“是二十年前,那个走进火里的人。”
“他没能把戏演完。”他说。
“城,就一直在等。”他说,“等一场,没演完的戏。”
“等一个,”他说,“能接住那个位置的人。”
白露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个位置,”她说,“不一定要你来接。”
“你叔父退了,”她说,“你也可以退。”
沈砚看着她,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印。
钥匙印,在光里,泛着暗红。
“我父亲,”他说,“走进火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想知道。”
“我想替他,”他一字一句,“把没演完的那场戏,看完。”
“看看结局,”他说,“到底是什么。”